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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得美人归,爱眉小札

2019-09-15 作者:古典文学   |   浏览(147)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二日自哈尔滨

  徐志摩困在家里的这几个月,也不能算是没有收获。得知陆小曼已恢复自由身,而自己的宝贝儿子又那样的坚决,非与陆小曼结婚不可,爱子心切的徐申如也退了一步,同意他们俩订婚,但形式上还得经过张幼仪这一关,并且,要胡适出面,担任介绍人。徐志摩见婚事有望,高兴得想马上回到北京向陆小曼求婚,在2月21日给陆小曼的信中,他掩饰不住自己的喜悦:“眉,所以你我的好事,到今天才算磨出了头,我好不快活。今天与昨天心绪大大的不同了。我恨不得立刻回京向你求婚,你说多有趣。”“我急想回京,但爸还想留住我,你赶快叫适之来电要我赶他动身前去津见面,那爸许放我早走。”  

  眉,我怕,我真怕世界与我们是不能并立的,不是我们把他们打毁,成全我们的话,就是他们打毁我们,逼迫我们去死。眉,我悲极了,我胸口隐隐的生痛,我双眼盈盈的热泪,……我恨不得立刻与你死去,因为只有死可以给我们想望的清静,相互永远的占有……

  在硖石呆了几周后,徐志摩终于回到了北京。1926年8月14日,徐志摩和陆小曼在北海公园举行订婚仪式。10月3日,徐志摩和陆小曼在北海公园举行婚礼。那一年,徐志摩31岁,陆小曼24岁,胡适是介绍人,梁启超证婚。  

  一九二八年六月二十五日自西雅图途中

  但徐志摩不能在北京久留,因为张幼仪随时可能回到上海。终于,1926年的夏天,张幼仪抵达了上海。第二天,她就去拜望徐申如,并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她不反对徐志摩和陆小曼的婚事。  

  摩摩 十八日

  到达上海后,徐志摩马上就跟父亲见了个面,但徐申如提出,他必须先听听张幼仪的意见后,才能决定徐志摩和陆小曼的婚事,徐申如认为,徐志摩和张幼仪在德国的离婚没有征得双方父母的同意,是不算数的。现在,张幼仪仍然是他徐家的媳妇。  

  Darling①:
  车现停在河南境内(陇海路上),因为前面碰车出了事,路轨不曾修好,大约至少得误点六小时,这是中国的旅行。老舍处电想已发出,车到如在半夜,他们怕不见得来接,我又说不清他家的门牌号数,结果或须先下客栈。同车熟人颇多,黄稼寿带了一个女人,大概是姨太太之一。他约我住他家。我倒是想去看看他的古董书画。你记得我们有一次在他家吃饭,Obata请客吗?他的鼻子大得出奇,另有大鼻子同车,罗家伦校长先生是也。他见了我只是窘,尽说何以不带小曼同行,煞风景,煞风景,要不然就吹他的总司令长,何应钦、白崇禧短,令人处处齿冷。  
  ①即“亲爱的”。

  刘海粟来到上海的第三天,就在功德林请客,慷慨激昂地陈述关于男女爱情和婚姻之间的关系。说男女结合的基础是爱情,没有爱情的婚姻是违反道德的。夫妻之间如果没有爱情造成离婚,离婚后还应当保持正常的友谊。或许已经厌倦了这种三角的关系,或者是刘海粟的一番话触动了王赓的痛楚,在这次宴席上,王赓同意与陆小曼离婚。  

  汝摩

  徐申如并没有到场参加儿子的婚礼。证婚人梁启超对徐志摩和陆小曼的婚姻也是极度的不满。梁启超当着众人的面,给了他们一顿严厉的训斥:“徐志摩,你这个人性情浮躁,所以在学问方面没有成就;你这个人用情不专,以致离婚再娶,以后务要痛改前非,重新做人!”让他们“勿再做过来人!”事后,梁启超写信与其女令娴,对于他心爱的门徒徐志摩尚系出于怜悯的善意,对于小曼则竟以“祸水”、“妖妇”看待。“我看他(指志摩)找得这样一个人做伴侣,怕他将来痛苦更无限,所以对于那个人(指小曼),当头给了一棒,免得将来把志摩弄死。”又说他爱志摩,怕他将遭灭顶之凶,要拉他一把。任公并说小曼离婚再嫁,为“不道德之极”。  

  小眉芳睐:
  昨宿西山,三人谑浪笑傲,别饶风趣。七搔首弄姿,竟像煞有介事。海梦呓连篇,不堪不堪!今日更热,屋内升九十三度,坐立不宁,头昏犹未尽去。今晚决赴杭,西湖或有凉风相邀待也。
  新屋更须月许方可落成,已决安置冷热水管。楼上下房共二十余间,有浴室二。我等已派定东屋,背连浴室,甚符理想。新屋共安电灯八十六,电料我自去选定,尚不太坏,但系暗线,又已装妥,将来添置不知便否?眉眉爱光,新床左右,尤不可无点缀也。此屋尚费商量,因旧屋前进正挡前门,今想一律拆去,门前五开间,一律作为草地,杂种花木,方可像样。惜我爱卿不在,否则即可相偕着手布置矣,岂不美妙。楼后有屋顶露台,远瞰东西山景,颇亦不恶。不料辗转结果,我父乃为我眉营此香巢;无此固无以寓此娇燕,言念不禁莞尔①。我等今夜去杭,后日(十九)乃去天目。看来二十三快车万赶不及,因到沪尚须看好家具陈设,煞费商量也。如此至早须月底到京,与眉聚首虽近,然别来无日不忐忑若失。眉无摩不自得,摩无眉更手足不知所措也。
  昨回硖,乃得适之复电,云电码半不能读,嘱重电知。但期已过促,今日计程已在天津,电报又因水患不通,竟无以复电。然去函亦该赶到,但愿冯六处已有接洽,此是父亲意,最好能请到,想六爷自必乐为玉成也。
  眉眉,日来香体何似?早起之约尚能做到否?闻北方亦奇热,遥念爱眉独处困守,神驰心塞,如何可言?闻慰慈将来沪,帮丁在君②办事,确否?京中友辈已少,慰慈万不能秋前让走;希转致此意,即此默吻眉肌颂儿安好。  
  ①徐志摩的父亲徐申如在家乡硖石建造新宅时,恰与徐陆婚事将成的日期巧合,于是确定了新宅中徐陆的住房。徐陆恋爱初时,双方父母均反对,后经多方斡旋,徐家提出三个条件:一、结婚费用自理;二、必须请梁启超证婚;三、婚后与翁姑同居硖石。徐志摩未敢违抗父命,只得全部应允。
  ②丁在君:即丁文江(1887—1936),地质学家,早年留学日本、英国、法国,民国初年任北京大学教授和地质调查所所长。1926年4月,孙传芳任命他为淞沪商埠总办。

  一,结婚费用自理,家庭概不负担;  

  一九二六年二月十八日自上海

  经过一番的周折,陆小曼与王赓终于离了婚。那时徐志摩已在北京,恢复自由之身的陆小曼等身子稍事恢复后,就迫不及待地上北京去找徐志摩。两颗心历经苦难,终于走到了一起。1925年11月间,徐志摩在北京中街租下一处院子,陆小曼搬来同居。虽然,陆小曼与王赓已经离了婚,但她与徐志摩的婚事仍是好事多磨。但比先前所受到的痛苦,现在的阻力都已不算什么磨难了。眼下对徐志摩与陆小曼来说,最为迫切的,是怎样顺顺当当地结婚。陆家这边已同意了,困难的是徐申如仍不开金口。本来徐志摩想托胡适帮他和陆小曼在徐申如面前多多美言,允许他们俩能顺顺当当的结婚。没想到胡适并没有能说服徐志摩固执的父亲。  

  你的摩五月十六日

  结婚第二天,徐志摩和陆小曼就到清华园梁启超的寓所申谢。1926年10月,徐志摩和陆小曼奉徐申如之命回到浙江硖石。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八日自西伯利亚途中

  1926年初,得到家书的张幼仪取道西伯利亚回国,由于战乱的关系,归期一拖再拖。可怜的徐志摩在上海一面焦急的等待张幼仪,一面就更加思念远在北京的陆小曼,在徐志摩几乎每天一封给陆小曼的信中,表达着他的相思之苦:“眉眉,这日子没有你,比白过都不如。什么我都不要,就要你。我几次想丢了这里。”“眉眉,这怎好?我有你什么都不要了。文章、事业、荣耀,我都不要了。诗、美术、哲学,我都想丢了。有你我什么都有了。抱住你,就好比抱住整个的宇宙,还有什么缺陷,还有什么想望的余地?”对陆小曼的父母,徐志摩也是爱屋及乌,关怀备至:“你那边二老的起居我也常在念中。娘过年想必格外辛苦,不过劳否?爸爸呢,他近来怎样,兴致好些否?糖还有否?我深恐他们也是深深的关念我远行人,我想起他们这几月来待我的恩情,便不禁泫然欲涕!”  

  象许多二十年代的浪漫主义诗人一样,徐志摩常常禁不住把他和陆小曼的爱情理想化,绝对化,无条件地美化,神圣化,而且他把自己放在神圣化的顶点。

  过了第一关,徐申如还是不肯爽快的答应,7月9日,徐志摩在硖石的西山上与父亲做了一次恳切的交谈,但效果并不怎么理想。在给陆小曼的信中,他提及了自己的不愉快:“眉:我还只是满心的不愉快,身体也不好,没有胃口,人瘦的凶,很多人说不认识了,你说多怪。但这是暂时的,心定了就好,你不必替吾着急。今天说起回北京,我说二十,爸爸说不成,还得到庐山去哪!我真急,不明白他意思究竟是怎么样!”后来,经胡适、刘海粟等人的调解,徐申如最后勉强答应,但他也提出了三大条件:  

  亲爱的:
  我现在一个人在火车里往东京去;车子震荡得很凶,但这是我和你写信的时光,让我在睡前和你谈谈这一天的经过。济远隔两天就可以见你,此信到,一定远在他后,你可以从他知道我到日时的气色等等。他带回去一束手绢,是我替你匆匆买得的,不一定别致;到东京时有机会再去看看,如有好的,另寄给你。这真是难解决,一面是为爱国,我们决不能买日货,但到了此地看各样东西制作之玲巧,又不能不爱。济远说:你若来,一定得装几箱回去才过瘾。说起我让他过长崎时买一筐日本大樱桃给你,不知他能记得否。日本的枇杷大极了,但不好吃。白樱桃亦美观,但不知可口不?我们的船从昨晚起即转入——岛国的内海,九州各岛灯火辉煌,于海波澎湃夜色苍茫中,各具风趣。今晨起看内海风景,美极了,水是绿的,岛屿是青的,天是蓝的;最相映成趣的是那些小渔船一个个扬着各色的渔帆,黄的、蓝的、白的、灰的,在轻波间浮游,我照了几张,但因背日光,怕不见好。饭后船停在神户口外,日本人上船来检验护照。我上函说起那比较看得的中国的女子,大约是避绑票一类,全家到日本上岸。我和文伯说这样好,一船上男的全是蠢,女的全是丑,此去十余日如何受得了。我就想象如果乖你同来的话,我们可以多么堂皇的并肩而行,叫一船人尽都侧目!大锋头非得到外国出,明年咱们一定得去西洋——单是为呼吸海上清新的空气也是值得的。
  船到四时才靠岸,我上午发无线电给济远的,他所以约了鲍振青来接,另外同来一两个新闻记者,问这样问那样的,被我几句滑话给敷衍过去了,但相是得照一个的,明天的神户报上可见我们的尊容了。上岸以后,就坐汔车乱跑,街上新式的雪佛洛来跑车最多,买了一点东西,就去山里看雌雄泷瀑布,当年叔华的兄姊淹死或闪死的地方。我喜欢神户的山,一进去就扑鼻的清香,一般凉爽气侵袭你的肘腋,妙得很。一路上去有卖零星手艺及玩具的小铺子,我和文伯买了两根刻花的手杖。我们到雌雄泷池边去坐谈了一阵,暝色从林木的青翠里浓浓的沁出,飞泉的声响充满了薄暮的空山:这是东方山水独到的妙处。下山到济远寓里小憩;说起洗澡,济远说现在不仅通伯敢于和别的女人一起洗,就是叔华都不怕和别的男性共浴,这是可咋舌的一种文明!
  我们要了大葱面点饥,是葱而不臭,颇入味。鲍君为我发电报,只有平安两字,但怕你们还得请教小鹣,因为用日文发要比英文便宜几倍的价钱。出来又吃鳗饭,又为鲍君照相(此摄影大约可见时报)。赶上车,我在船上买的一等票,但此趟急行车只有睡车二等而无一等,睡车又无空位,怕只得坐这一宵了。明早九时才到东京,通伯想必来接。后日去横滨上船,想去日光或箱根一玩,不知有时候否。曼,你想我不?你身体见好不?你无时不在我切念中,你千万保重,处处加爱,你已写信否?过了后天,你得过一个月才得我信,但我一定每天给你写,只怕你现在精神不好,信过长了使你心烦。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说哲理话,但你知道你哥哥爱是深入骨髓的。我亲吻你一千次。

  二,婚礼必须由胡适做介绍人,梁启超证婚,否则不予承认;  

  一九二六年二月十九日自上海

  为了能与陆小曼结婚,徐志摩这三条都答应。  

  久之今天走,我托他带走一网篮,但是里面你的东西一样也没有,偏熬熬你,抵拚将来受你的!我不能就走,真急,但我去定船了,至迟三月四一定动身。这来我的牺牲已经不小不小!
  现在房里有不少人,写信不便,我叫久之过来面见你,对你说我的近况,叫你放心等着,只要路上不发生乱子,我十天内总有希望见眉眉了,这信托久之面交,你有话问他。下午另函再写。
  堂上问候!

  1925年春,刘海粟在北平闲居期间,陆小曼因为徐志摩的关系曾拜刘海粟为师学画,在加上陆母和刘海粟同是常州人,有乡谊,还有点瓜葛之亲。陆家对刘海粟很是器重。有一次刘海粟对陆母提起徐志摩与陆小曼的关系时,陆母就很坦率地对刘海粟说过:“海粟,你我都是常州有名望的世家,女儿结过婚又离婚,离掉再结婚,说起来有失体面家声,成什么话呢?”陆母还说,其实他们对徐志摩并没有反感,只是人言可畏。刘海粟一向视反封建为已任,而且自己也是不服从家里的封建婚姻而逃出来的,深知无爱婚姻的痛苦。再加上徐志摩和陆小曼,一个是他的好朋友,一个是他的学生,他就更加责无旁贷了。  

  摩摩祝眉眉福
  正月十一日

  虽然徐申如不想让儿子早早回北京,但忍耐不住相思煎熬的徐志摩还是于1926年4月份抽空回了一趟北京,与陆小曼双双重游北海。  

  三月十日早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一日自奉天(沈阳)途中

  无奈之下,徐志摩只得于1925年年底再一次南下,亲自回家做父亲的思想工作。一对恋人又得分居两地。在回家的途中,心中牵挂陆小曼的徐志摩在信中一再的叮咛:“眉眉,好好养息吧!我要你听一句话,你爱我,就该听话。晚上早睡,早上至迟十时得起身。好在扰乱的摩走了,你要早睡还不容易?初起一两夜许觉不便,但扭了过来就顺了。”“记住太阳光是健康惟一的来源,比什么药都好。”  

  可以说,徐志摩到死也没有理解陆小曼,他根本无视陆小曼就是陆小曼,她并不完全属于徐志摩;正因为她坚持她不属于徐志摩的那一部分,她才是一个真正的陆小曼;一个真的陆小曼首先是属于她自己的、忠于她自己的。徐志摩的一切心灵痛苦都源于一种幻觉,那就是陆小曼是百分之百地属于他的。虽然在口头上,在文字上他也强调他也是百分之百地属于她的。可是,既然百分之百属于陆小曼,可又为什么不调整自己使自己完全从属于陆小曼呢?显然这同样是不可能的。归根到底,徐志摩是坚持着他不属于陆小曼的那一部分生命、个性,强烈地要同化、消化陆小曼,而陆小曼则坚决地维护着那不属于徐志摩的那一部分,要徐志摩就范。
  自然,如果把徐志摩和陆小曼互相不能同化的那一部分相比较,那徐志摩的自然要好一些,而陆小曼的方面可能差一些。但是这属于社会价值范畴,这是另外一个问题。在情感范畴双方应该是平等的。
  五四时期的个性解放,在哲学上来看是有缺陷的,那就是它着重于个性自由的范畴,而忽略与之相联系的责任范畴。自由是一种选择,但同时也必须为这种选择承担责任。这本是西方哲学的常识,可徐志摩和中国早期的启蒙主义者往往忽略了责任范畴,当然徐志摩也不是完全无视这一点,但他都将责任曲折为启蒙主义者为社会为自己争取自由的责任,而不是与自由对立的伦理学的责任,因而从人伦关系来说,他实际上是取消了责任对自由的制衡作用。因而绝对的恋爱的自由变成了不负责任的自由。这在徐志摩和陆小曼是同样的,因而他们的个性自由是一种不成熟的自由,然而他们却缺乏清醒的自审精神,然而,其情感悲剧本来并不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徐志摩潜在意识中的男性沙文主义却把情感的不和谐引向了死胡同。
  自八十年代中期以来,西方的女权主义批评被轰轰烈烈地介绍到中国来,但是只是表面的热闹,并未在圈子外产生热烈的反响,原因是它始终未曾与它的强大的敌人——中国式的大男性沙文主义正面地交火,因而没有达到触及灵魂中最顽固的情结。时至今日中国文学中大男子沙文主义仍未遭到当头棒喝,许多西方文论的介绍者,只满足以泊来品提高身价,而并无在中国文化土壤中生根、开花并改造中国思想土壤的能力。任何一种外来思想不与中国人潜在的情结互相折磨一番是不会有真正的生命的。
            (孙绍振)

  既然父亲同意了他们的婚事,但又不放他早回北京,闲在硖石徐志摩马上就开始动手准备他的新房,并把新房取名为“眉轩”。  

  今天早上我换了洋服,白哔叽裤,灰法兰绒褂子,费了我好多时候,才给打扮上了,真费事。最糟的是我的脖子确先从十四吋半长到了十五吋,而我的衣领等等都还是十四吋半,结果是受罪。尤其是瑞午送我那件特别shirt①,领子特别小,正怕不能穿,那真可惜。穿洋服是真不舒服,脖子、腰、脚,全上了镣铐,行动都感到拘束,哪有我们的服装合理,西洋就是这件事情欠通,晚上还是中装。
  饭食也还要得,我胃口也有渐次增加的趋向。最好一样东西是桔子,真正的金山桔子,那个儿的大,味道之好,同上海卖的是没有比的。吃了中饭到甲板上散步,走七转合一哩,我们是宽袍大袖,走路斯文得很。有两个牙齿雪白的英国女人走得快极了,我们走小半转,她们走一转。船上是静极了的,因为这是英国船,客人都是些老头儿,文伯管他们叫做retired burglars②,因为他们全是在东方赚饱了钱回家去的。年轻女人虽则也有几个,但都看不上眼,倒是一位似乎福建人的中国女人长得还不坏。可惜她身边永远有两个年轻人拥护着,说的话也是我们没法懂的,所以也只能看看。到现在为止,我们跟谁都没有交谈过,除了房间里的boy③,看情形我们在船上结识朋友的机会是少得很,英国人本来是难得开口,我们也不一定要认识他们。船上的设备和布置真是不坏;今天下午我们各处去走了一转,最上层的甲板是叫sun deck④,可以太阳浴。那三个烟囱之粗,晚上看看真吓人。一个游泳池真不坏,碧清的水逗人得很,我可惜不会游水,否则天热了,一天浸在里面都可以的。健身房也不坏,小孩子另有陈设玩具的屋子,图书室也好,只有是书少而不好。音乐也还要得,晚上可以跳舞,但没人跳。电影也有,没有映过。我们也到三等烟舱里去参观了,那真叫我骇住了,简直是一个Chian Town⑤的变相,都是赤膊赤脚的,横七竖八的躺着,此外摆着十几只长方的桌子,每桌上都有一两人坐着,许多人围着。我先不懂,文伯说了,我才知道是“摊”,赌法是用一大把棋子合在碗下,你可以放注,庄家手拿一根竹条,四颗四颗的拨着数,到最后剩下的几颗定输赢。看情形进出也不小,因为每家跟前都是有一厚叠的钞票:这真是非凡,赌风之盛,一至于此!还有一件奇事,你随便什么时候可以叫广东女人来陪,呜呼!中华的文明。  
  ①即衬衫。
  ②即“退休的窃贼”。
  ③即仆役。
  ④即日光甲板。
  ⑤即唐人街。

  三,结婚后必须南归,安分守已过日子;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七日自上海

  摩的热吻

  眉爱:
  我又在上海了。本与适之约定,今天他由杭州来同车。谁知他又失约,料想是有事绊住了,走不脱,我也懂得。只是我一人凄凄凉凉的在栈房里闷着。遥想我眉此时亦在怀念远人,怎不怅触!南方天时真坏,雪后又雨,屋内又无炉火。我是只不惯冷的猫,这一时只冻得手足常冰。见报北京得雪,我们那快雪同志会,我不在想也鼓不起兴来。户外雪重,室内衾寒,眉眉我的,你不想念摩摩否?
  昨天整天只寄了封没字梅花信给你,你爱不爱那碧玉香囊?寄到时,想多少还有余甘。前晚在杭州,正当雪天奇冷,旅馆屋内又不生火。下午风雪猛厉,只得困守。晚快喝了几杯酒,暖是暖些,情景却是百无聊赖,真闷得凶。游灵峰时坐轿,脚冻如冰,手指也直了。下午与适之去肺病院看郁达夫,不见。我一个人去买了点东西,坐车回硖。过年初四,你的第二封信等着我。爸说有信在窗上我好不欢喜。但在此等候张女士①,偏偏她又不来,已发两电,亦未得复。咳!“这日子叫我如何过?”我爸前天不舒服,发寒热、咳嗽,今天还不曾全好。他与妈许后天来沪。新年大家多少有些兴致,只我这孤零零心魂不定,眠食也失了常度,还说什么快活?爸妈看我神情,也觉着关切。其实这也不是一天的事,除了张眼见我眉眉的妙颜,我的愁容就没有开展的希望。眉你一定等急了,我怎不知道?但急也只能耐心等着。现在爸妈要我。到京后自当与我亲亲好好的欢聚。就我自己说,还不想变一只长小毛翅的小鸟,波的飞向最亲爱的妆前?谭宜孙诗人那首燕儿歌②,爱,你念过没有?你的脆弱的身体没一刻不在我的念中。你来信说还好,我就放心些。照你上函,又像是不很爽快的样子。爱爱,千万保重要紧!为你摩摩。适之明天回沪,我想与他同车走。爸妈一半天也去,再容通报。动身前有电报去,弗念。前到电谅收悉。要赶快车寄出,此时不多写了。堂上大人安健,为我叩叩。  
  ①张女士,即张幼仪。徐志摩与她离婚后,徐的父母将她收为养女。徐此次南归系与张幼仪约定来硖石家中与父母商议大小家务事宜。在此期间。他又去上海。
  ②“谭宜孙”通译丁尼生(1809—1892),英国维多利亚时代诗人,“燕儿歌”是他的长诗《公主》中的一首抒情诗。

  一九三一年七月八日自北平

  摩 五月二十六日
  ①斐伦翠,徐志摩其他文中又写作翡冷翠,即意大利中部城市佛罗伦萨。
  一九二五年六月二十五日自巴黎

  一九二六年二月六日自天津

  ①徐志摩这次出国旅行历时五个月,六月中旬赴日本,下旬抵美国,八月由美去英国,九月抵巴黎,十月到印度,十一月经新加坡回国。

  眉爱:
  今天该是你我欢喜的日子了,我的亲亲的眉眉!方才已经发电给适之,爸爸也写了信给他。现在我把事情的大致讲一讲:我们的家产差不多已经算分了,我们与大伯一家一半。但为家产都系营业,管理仍需统一。所谓分者即每年进出各归各就是了,来源大都还是共同的。例如酱业、银号、以及别种行业。然后在爸爸名下再作为三份开:老辈(爸妈)自己留开一份,幼仪及欢儿立开一份,我们得一份:这是产业的暂时支配法。
  第二是幼仪与欢儿问题。幼仪仍居干女儿名,在未出嫁前担负欢儿教养责任,如终身不嫁,欢的一分家产即归她管;如嫁则仅能划取一份奁资,欢及余产仍归徐家,尔时即与徐家完全脱离关系。嫁资成数多少,请她自定,这得等到上海时再说定。她不住我家,将来她亦自寻职业,或亦不在南方;但偶尔亦可往来,阿欢两边跑。
  第三:离婚由张公权①设法公布;你们方面亦请设法于最近期内登报声明。  
  ①张公权,即张嘉璈。早年留学日本,民国初年参加梁启超的进步党,后为金融界“南派”的领袖,曾任中国银行行长,抗战时任国民政府交通部长。他是张幼仪的哥哥。

  一九三一年五月十六日自北平

  六月二十五:
  明天我们船过子午线,得多一天。今天是二十五,明天本应二十六,但还是二十五;所以我们在船上的多一个礼拜一,要多活一天。不幸我们是要回来的,这捡来的一天还是要丢掉的。这道理你懂不懂?小孩子!我们船是向东北走的,所以愈来愈冷。这几天太太小姐们简直皮小氅都穿出来了。但过了明天,我们又转向东南,天气就一天暖似一天。到了victoria①就与上海相差不远了。美国东部纽约以南一定已经很热,穿这断命的外国衣服,我真有点怕,但怕也得挨。
  船上吃饭睡足,精神养得好多,脸色也渐渐是样儿了。不比在上海时,人人都带些晦气色。身体好了,心神也宁静了。要不然我昨晚的信如何写得出?那你一看就觉得到这是两样了。上海的生活想想真是糟。陷在里面时,愈陷愈深;自己也觉不到这最危险,但你一跳出时,就知道生活是不应得这样的。
  这两天船上稍为有点生气,前今两晚举行一种变相的赌博:赌的是船走的里数,信上说是说不明白的。但是auction sweep②一种拍卖倒是有点趣味——赌博的趣味当然。我们输了几块钱。今天下午,我们赛马,有句老话是:船顶上跑马,意思是走投无路。但我们却真的在船上举行赛马了。我说给你听:地上铺一条划成六行二十格的毯子,拿六只马——木马当然,放在出发的一头,然后拿三个大色子掷在地上;如其掷出来是一二三,那第一第二第三三个马就各自跑上一格;如其接着掷三个一点,那第一只马就跳上了三步。这样谁先跑完二十格,就得香槟。买票每票是半元,随你买几票。票价所得的总数全归香槟,按票数分得,每票得若干。比如六马共卖一百张票,那就是五十元。香槟马假如是第一马,买的有十票,那每票就派着十元。今天一共举行三赛,两次普通,一次“跳浜”;我们赢得了两块钱,也算是好玩。  
  ①即维多利亚,加拿大温哥华岛上的一个港口,与美国西雅图隔着一道海峡。
  ②即“扫荡拍卖”。

  一九三一年三月七日自北平

  世上并不是没有爱,但太多是不纯粹的,·有·漏·洞的(着重点原有)。那就不值钱、平常、浅薄。我们是有志气的,绝不能放松一屑屑,我们得来一个直纯的榜样。

  姑娘是琼州生长的女娃!
  生来粗眉大眼刮刮叫的英雌相,
  打扮得像一朵荷花透水鲜,
  黑绸裙,白丝袜,粉红的绸衫,
  再配上一小方围腰;
  她走道儿是玲叮当,
  她开口时是有些儿风骚;
  一双手倒是十指尖;
  她跟你斟上酒又倒上茶……

  一九三一年十月二十二日自北平①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五日自上海

  爱眉:
  我心已被说动②,恨不得此刻已在家中!
  但手头无钱,要走可得负债。如其再来一次偷鸡蚀米,简直不了。所以我再得问你,我回去是否确有把握?果然,请来电如下:
  “董北平徐志摩,事成速回”
  我就立刻走,日期迟至下星期四(二十九)不妨,最好。否则我星六(二十四)即后日下午五时车走亦可。但来电须得信即发,否则要迟到星四矣。  
  ①信后未署日期,香港商务版《徐志摩全集》定为1931年10月22日,暂按之。
  ②“已被说动”,指蒋百里卖地产,徐志摩为他做中人的生意一事,可参阅下面一信。

  一九三一年十月二十九日自北平

  龙呀:你不知道我怎样深刻的期望你勇猛的上进,怎样的相信你确有能力发展潜在的天赋,怎样的私下祷祝有啊一天叫这浅薄的恶俗的势利的“一般人”开着眼惊讶,闭着眼惭愧——等到那一天实现时,那不仅你的胜利也是我的荣耀哩!聪明的小曼:千万争这口气才是!我常在身旁自然多少于你有些帮助,但暂时分别也有绝大的好处,我人去了,我的思想还是在着,只要你能容受我的思想。我这回去是补足我自己的教育,我一定加倍的努力吸收可能的滋养,我可以答应你我决不枉费我的光阴与金钱,同时我当然也期望你加倍的勤奋,认清应走的方向,做一番认真的工夫试试,我们总要隔了半年再见时彼此无愧才好。你的情形固然不同,但你如其真有深彻的觉悟时,你的生活习惯自然会得改变的,我信F也能多少帮助你。
  我并不愿意做你的专制皇帝,落后叫你害怕讨厌,但我真想相当的督饬着你,如其你过分顽皮时,我是要打的吓!有一件事不知你能否做到,如能倒是件有益而且有趣的事,我想要你写信给我,不是平常的写法,我要你当作日记写,不仅记你的起居等等,并且记你的思想情感——能寄给我当然最好,就是不寄也好,留着等我回来时一总看,先生再批分数,你如其能做到这点意思,那我就高兴而且放心了。同时我当然有信给你,不能怎样的密,因为我在旅行时怕不能多写,但我答应选我一路感到的一部分真纯思想给你,总叫你得到了我的消息,至少暂时可以不感觉寂寞,好不好,曼?关于游历方面,我已经答应做《现代评论》的特约通讯员,大概我人到眼到的事物多少总有报告,使我这里的朋友都能分沾我经验的利益。
  顶要紧是你得拉紧你自己,别让不健康的引诱摇动你,别让消极的意念过分压迫你,你要知道我们一辈子果然能真相知真了解,我们的牺牲,苦恼与努力,也就不算是枉费的了。

  曼:
  不知怎的车老不走了,有人说前面碰了车;这可不是玩,在车上不比在船上,拘束得很,什么都不合式,虽则这车已是再好没有的了,我们单独占一个房间,另花七十美金,你说多贵!前昨的经过始终不曾说给你听,现在补说吧!victoria这是有钱人休息的一个海岛,人口有六、七万,天气最好,至热不过八十度,到冷不逾四十,草帽、白鞋是看不见的。住家的房子有很好玩的,各种的颜色玲巧得很,花木哪儿都是,简直找不到一家无花草的人家。这一季尤其各色的绣球花,红白的月季,还有长条的黄花,紫的香草,连绵不断的全是花。空气本来就清,再加花香,妙不可言。街道的干净也不必说。我们坐车游玩时正九时,家家的主妇正铺了床,把被单到廊下来晒太阳。送牛奶的赶着空车过去,街上静得很;偶尔有一两个小孩在街心里玩,但最好的地方当然是海滨:近望海里,群岛罗列,白鸟飞翔,已是一种极闲适之景致;远望更佳,夏令配克高峰都是戴着雪帽的,在朝阳里煊耀:这使人尘俗之念,一时解化。我是个崇拜自然者,见此如何不倾倒!游罢去皇后旅馆小憩;这旅馆也大极了,花园尤佳,竟是个繁花世界,草地之可爱,更是中国所不可得见。
  中午有本地广东人邀请吃面,到一北京楼,面食不见佳,却有一特点:女堂倌是也。她那神情你若见了,一定要笑,我说你听。

  第二个六月二十五:
  今天可纪念的是晚上吃了一餐中国饭,一碗汤是鲍鱼鸡片,颇可口,另有广东咸鱼草菇球等四盆菜。我吃了一碗半饭,半瓶白酒,同船另有一对中国人:男姓李,女姓宋,订了婚的,是广东李济深的秘书;今晚一起吃饭,饭后又打两圈麻将。我因为多喝了酒,多吃了烟,颇不好受;头有些晕,赶快逃回房来睡下了。
  今天我把古董给文伯看:他说这不行,外国人最讲考据,你非得把古董的历史原原本本地说明不可。他又说:三代铜器是不含金质的,字体也太整齐,不见得怎样古;这究是几时出土,经过谁的手,经过谁评定,这都得有。凡是有名的铜器在考古书上都可以查得的。这克炉是什么时代,什么×铸的,为什么叫“克”?我走得匆促,不曾详细问明,请瑞午给我从详(而且须有根据,要靠得住)即速来一个信,信面添上——“Via Seattle”①,可以快一个礼拜。还有那瓶子是明朝什么年代,怎样的来历,也要知道。汉玉我今天才打开看,怎么爸爸只给我些普通的。我上次见过一些药铲什么好些的,一样都没有,颇有些失望,但我当然去尽力试卖。文伯说此事颇不易做,因为你第一得走门路,第二近年来美国人做冤大头也已经做出了头。近来很精明了,中国什么路货色什么行市,他们都知道。第二即使有了买主,介绍人的佣金一定不小,比如济远说在日本卖画,卖价五千,卖主真拿到手的不过三千,因为八大②那张画他也没有敢卖,而且还有我们身份的关系,万一他们找出证据来说东西靠不住,我们要说大话,那很难为情。不过他倒是有这一路的熟人,且碰碰运气去看。竞武他们到了上海没有?我很挂念他们。要是来了,你可以不感寂寞,家下也有人照应了;如未到来信如何说法,我不另写信了;他们早晚到,你让他们看信就得。
  我和文伯谈话,得益很多。他倒是在暗里最关切我们的一个朋友。他会出主意,你是知道的。但他这几年来单身人在银行界最近在政界怎样的做事,我也才完全知道,以后再讲给你听。他现在背着一身债,为要买一个清白,出去做事才立足得住。在一般人看来,他是一个大傻子;因为他放过明明不少可以发财的机会不要,这是他的品格,也显出他志不在小,也就是他够得上做我们朋友的地方。他倒很佩服娘,说她不但有能干而有思想,将来或许可以出来做做事。在船上是个极好反省的机会。我愈想愈觉得我俩有赶快wake up③的必要。上海这种疏松生活实在是要不得,我非得把你身体先治好,然后再定出一个规模来,另辟一个世界,做些旁人做不到的事业,也叫爸娘吐气。  
  ①即“经由西雅图”。
  ②八大,即八大山人,名朱耷,明代画家。
  ③即“觉醒”。

  我在船上饭量倒是特别好,菜单上的名色总得要过半。这两星期除了看书(也看了十来本书)多半时候,就在上层甲板看天看海。我的眼望到极远的天边。我的心也飞去天的那一边。眉你不觉得吗,我每每凭栏远眺的时候,我的思绪总是紧绕在我爱的左右,有时想起你的病态可怜,就不禁心酸滴泪。每晚的星月是我的良伴。
  自从开船以来,每晚我都见到月,不是送她西没,就是迎她东升。有时老李伴着我,我们就看看海天,也谈着海天,满不管下层船客的闹,我们别有胸襟,别有怀抱,别有天地!
  乖眉,我想你极了,一离马赛,就觉得归心如箭,恨不能一脚就往回赶。此去印度真是没法子,为还几年来的一个心愿,在老头①升天以前再见他一次,也算尽我的心。像这样抛弃了我爱,远涉重洋来访友,也可以对得住他的了。所以我完全无意留连,放着中印度无数的名胜异迹,我全不管,一到孟买(Bombay)就赶去Calcutta②见了老头,再顺路一到大吉岭,瞻仰喜马拉雅的风采,就上船径行回沪。眉眉,我的心肝,你身体见好否?半月来又无消息,叫我如何放心得下,这信不知能否如期赶到?但是快了,再一个月你我又可交抱相慰的了!
  香港电到时,盼知照我父。  
  ①老头,指泰戈尔。
  ②即加尔各答,印度一大城市。

  眉爱:
  前日到后,一函托丽琳付寄,想可送到。我不曾发电,因为这里去电报局颇远,而信件三日内可到,所以省了。现在我要和你说的是我教书事情的安排。前晚温源宁来适之处,我们三个人谈到深夜。北大的教授(三百)是早定的,不成问题。只是任课比中大的多,不甚愉快。此外还是问题,他们本定我兼女大教授,那也有二百八,连北大就六百不远。但不幸最近教部严令禁止兼任教授,事实上颇有为难处,但又不能兼。如仅仅兼课,则报酬又甚微,六点钟不过月一百五十。总之此事尚未停当,最好是女大能兼教授,那我别的都不管,有二百八和三百,只要不欠薪,我们两口子总够过活。就是一样,我还不知如何?此地要我教的课程全是新的,我都得从头准备,这是件麻烦事;倒不是别的,因为教书多占了时间,那我愿意写作的时间就得受损失。适之家地方倒是很好,楼上楼下,并皆明敞。我想我应得可以定心做做工。奚若昨天自清华回,昨晚与丽琳三人在玉华台吃饭。老金今晚回,晚上在他家吃饭。我到此饭不曾吃得几顿,肚子已坏了。方才正在写信,底下又闹了笑话,狼狈极了;上楼去,偏偏水管又断了,一滴水都没有。你替我想想是何等光景?(请不要逢人就告,到底年纪不小了,有些难为情的。)最后要告诉你一件我决不曾意料的事:思成和徽音我以为他们早已回东北,因为那边学校已开课。我来时车上见郝更生夫妇,他们也说听说他们已早回,不想他们不但尚在北平而且出了大岔子,惨得很,等我说给你听:我昨天下午见了他们夫妇俩,瘦得竟像一对猴儿,看了真难过。你说是怎么回事?他们不是和周太太(梁大小姐)思永夫妇同住东直门的吗?一天徽音陪人到协和去,被她自己的大夫看见了,他一见就拉她进去检验,诊断的结果是病已深到危险地步,目前只有停止一切劳动,到山上去静养。孩子、丈夫、朋友、书,一切都须隔绝,过了六个月再说话,那真是一个晴天里霹雳。这几天小夫妻俩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直转,房子在香山顶上有,但问题是叫思成怎么办?徽音又舍不得孩子,大夫又绝对不让,同时孩子也不强,日见黄白。你要是见了徽音,眉眉,你一定吃吓。她简直连脸上的骨头都看出来了;同时脾气更来得暴躁。思成也是可怜,主意东也不是,西也不是。凡是知道的朋友,不说我,没有不替他们发愁的;真有些惨,又是爱莫能助,这岂不是人生到此天道宁论?丽琳谢谢你,她另有信去。你自己这几日怎样?何以还未有信来?我盼着!夜晚睡得好否?寄娘想早来。瑞午金子已动手否?盼有好消息!娘好否?我要去东兴,郑苏戡①在,不写了。  
  ①郑苏戡,即郑孝胥(1860-1938),晚清遗老,当时在京居闲,1932年任伪满洲国总理兼文教部总长。

  摩亲吻 四日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三日自上海

  居然被我急出了你的一封信来,我最甜的龙儿!再要不来,我的心跳病也快成功了!让我先来数一数你的信:(1)四月十九,你发病那天一张附着随后来的;(2)五月五号(邮章);(3)五月十九至二十一(今天才到,你又忘了西伯利亚)①;(4)五月二十五英文的。  
  ①参见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一日自奉天途中一信。当时从中国往欧洲寄信,经由西伯利亚铁路较海路快。

  要讲感情强烈,不亚於善於夸张火山爆发式的恋情的郭沫若。要讲极端,这才叫极端。在这里有的只是如痴如醉的激情,好像比之在诗中更像青年徐志摩的为人。早在欧洲之时,他见了林徽因,也是没头没脑地追求;但是,他自己已经与张幼仪结婚了,而且有了孩子,他离了婚,仍然没有追求到林徽因。但是这并没有丝毫改变他浪漫主义的本性。一旦见到已经嫁了丈夫的陆小曼,又是没头没脑地陷入了情感的旋涡之中。
  虽然,他这种任情纵性的浪漫主义,在当时的社交圈子中,遭到了种种的非难,但是他毫不在乎,真有一点大无畏的精神,哪怕他的老师梁启超写信反对他,批评他——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他也无动于衷。
  这种感情带着五四时代的狂飚突进的个性主义的特点。今天的读者不难从中感到徐志摩这种情感解放的脉搏,但是如果忽略了他的思想,就可能把徐志摩误解成为一个浪荡公子。事实上早在他与张幼仪离婚之时,他就把离婚当做对社会传统的一个撞击。他把他和张幼仪的往来信件公之于众,他显然有意把自己当成一个为争取情感自由的先锋。他不但自己这样做了。而且也鼓励张幼仪勇敢地,不惜任何牺牲去争取自己的幸福,正因为这样,他所招致的社会非议特别猛烈,一度还成为小报记者追逐的对象。
  徐志摩的不同凡响之处就在於他不完全把自由恋爱当作单纯的爱情问题来处理,而是把它当成一种对传统的习惯势力、世俗偏见的挑战,他在诗中曾经非常天真地藐视过当时的环境:“这是一个怯懦的世界,容不得恋爱,容不得恋爱。!”他宣称要拉着他的恋人走向一个崭新的世界,而在散文中,就不那么天真了:

  摩亲吻你

  方才无数美丽的雅致的信笺都叫你们抢了去,害我一片纸都找不着,此刻过西北时写一个字条给丁在君是撕下一张报纸角来写的,你看这多窘;幸亏这位先生是丁老夫子的同事,说来也是熟人,承他作成,翻了满箱子替我寻出这几张纸来,要不然我到奉天前只好搁笔,笔倒有,左边小口袋内就是一排三支。
  方才那百子放得恼人,害得我这铁心汉也觉着有些心酸,你们送客的有掉眼泪的没有?(啊啊臭美!)小曼,我只见你双手掩着耳朵,满面的惊慌,惊了就不悲,所以我推想你也没掉眼泪。但在满月夜分别,咳!我孤孤单单的一挥手,你们全站着看我走,也不伸手来拉一拉,样儿也不装装,真可气。我想送我的里面,至少有一半是巴不得我走的,还有一半是“你走也好,走吧。”车出了站,我独自的晃着脑袋,看天看夜,稍微有些难受,小停也就好了。
  我倒想起去年五月间那晚我离京向西时的情景:那时更凄怆些,简直的悲,我站在车尾巴上,大半个黄澄澄的月亮在东南角上升起,车轮阁的阁的响着,W还大声的叫“徐志摩哭了”(不确);但我那时虽则不曾失声,眼泪可是有的。怪不得我,你知道我那时怎样的心理,仿佛一个在俄国吃了大败仗往后退的拿破仑,天茫茫,地茫茫,心更茫茫,叫我不掉眼泪怎么着?但今夜可不同,上次是向西,向西是追落日,你碰破了脑袋都追不着,今晚是向东,向东是迎朝日,只要你认定方向,伸着手膀迎上去,迟早一轮旭红的朝日会得涌入你的怀中的。这一有希望,心头就痛快,暂时的小悱恻也就上口有味。半酸不甜的。生滋滋的像是啃大鲜果,有味!
  娘那里真得替我磕脑袋道歉,我不但存心去恭恭敬敬的辞行,我还预备了一番话要对她说哪,谁知道下午六神无主的把她忘了,难怪令尊大人相信我是荒唐,这还不够荒唐吗?你替我告罪去,我真不应该,你有什么神通,小曼,可以替我“包荒”?
  天津已经过了,(以上是昨晚写的,写至此,倦不可支,闭目就睡,睡醒便坐着发呆的想,再隔一两点钟就过奉天了。)韩所长现在车上,真巧,这一路有他同行,不怕了,方才我想打电话,我的确打了,你没有接着吗?往窗外望,左边黄澄澄的土直到天边,右边黄澄澄的地直到天边;这半天,天色也不清明,叫人看着生闷。方才遥望锦州城那座塔,有些像西湖上那座雷峰,像那倒坍了的雷峰,这又增添了我无限的惆怅。但我这独自的吁嗟,有谁听着来?
  你今天上我的屋子里去过没有?希望沈先生已经把我的东西收拾起来,一切零星小件可以塞在那两个手提箱里,没有钥匙,贴上张封条也好,存在社里楼上我想够妥当了。还有我的书顶好也想法子点一点。你知道我怎样的爱书,我最恨叫人随便拖散,除了一两个我准许随便拿的(你自己一个)之外,一概不许借出,这你得告诉沈先生。到少得过一个多月才能盼望看你的信,这还不是刑罚!你快写了寄吧,别忘Via Siboria①,要不是一信就得走两个月。  
  ①即“经由西伯利亚”。

  眉:
  昨刘太太亦同行,剪发烫发,又戴上霞飞路十八元毡帽,长统丝袜,绣花手套,居然亭亭艳艳,非复“吴下阿蒙”,甚矣巴黎之感化之深也。
  午快车等于慢车。每站都停;到南京已九时有余。一路幸有同伴,尚不难过。忆上次到南京,正值龙潭之役。昨夜月下经过,犹想见血肉横飞之惨。在此山后数十里,我当时坐洋车绕道避难,此时都成陈迹矣。
  歆海家一小洋房,平屋甚整洁。湘玫理家看小孩,兼在大学教书,甚勤。因我来特为制新被褥借得帆布床,睡客堂中,暖和舒服不让家中;昨夜畅睡一宵,今晨日高始起。即刻奚若、端升光临了。你昨夜能熬住不看戏否?至盼能多养息。我事毕即归,弗念。阿哥已到否?为我候候。
  此间天气甚好,十月小阳春也。

  徐志摩是杰出的诗人,这是大家都公认的,但要说他还是个有成就的散文家,那就知者较少了。徐志摩的诗以写恋爱而成绩卓著,这一点也经过了历史的考验,但是他的散文也以写恋爱而独树一帜,这就不是所有的读者都很明了的了。至於说,徐志摩以散文写恋爱,其动人的程度,其深刻的程度,并不亚于他的爱情诗,恐怕许多读者凭着固有的印象就很难首肯了。
  其实,在我本来的印象中,徐志摩的爱情诗比他的写爱情的散文要动人得多。但是,这次仔细读了徐志摩在和睦小曼恋爱、结婚的过程中的书信和日记(亦即《爱眉小扎·日记》、《爱眉小扎·书信》)以后,我的印象却发生了变化。徐志摩的诗,完全是师承英国浪漫主义,不象闻一多那样还有象征主义的以丑为美的追求。虽然到了二十世纪初期,浪漫主义的激情,在西方诗坛已经迹近於陈词滥调,但是,徐志摩却用浪漫主义的方法对中国现代新诗作出了贡献,使之从琐碎的现实描模和粗糙的情感直抒升华为统一、集中,超越於日常生活现实抒情逻辑和单纯的意象。
  浪漫主义的抒情逻辑,其特点是一种极端化的逻辑,它有别於理性逻辑的客观、冷静;它不随环境、时间、条件而变化。本来一切事物(包括人的感情)都不可能是绝对不变的,而是不断变幻的。然而浪漫主义的抒情逻辑是一种情感逻辑,它是以绝对化为特点的,不绝对不足以表现情感的强烈和非凡。因而表述爱情的诗句都是无条件的,无保留的;爱人的美,是绝对的、永恒的、无与伦比的。从莎士比亚到拜伦,从普希金到惠特曼,都是一样的,美的,就绝对美,丑的,就绝对丑。想念就绝对想念,碰到任什么都引起想念。徐志摩很快就学会这一手。例如,他与有夫之妇陆小曼陷入了热恋,而又不便自由交往,他这样写他的苦恋:

  Darling:
  This is the 8th day on board and I haven’t told you much about what itfeels to be on board such a big ship as the Empress of Canada.The fact is we very much regret having taken to this boat instead of one of the Dollar-line boats.This is a Canadaship,a Britisher,not American. Consequently the atmosphere on board is pervaded with that British chill which is made doubly worse by the sea chill of the Northern Pacific.You mean to tell me thisis summer time?Yes,except in the sight of here and the rebarely surviving white flannels and white canvas shoes one finds it extremely difficult to make out any trace of summer.Enter the drawing room sand you feel(not surprisedly)the good of the radiators heartily at work again;goto the decks and you feel the good of caps and over coats and heavy shawls and thicks team ship rugs tightly tugged round your sides;look at the sea and you are confronted with indifferent masses of steely water hemmed in by hazy horizons andover cast with amisty firmament that promises neither sunlightn or gladhuedclouds.And you mean to tell me that this is summer, the month of June?
  W emps just proposed a star plan to us which,jf success- fully carried out will combine art and money.“Go to join the Hollywood crowd and make a million gold dollars of fortune out of say three years’ work”-he say she can think of no better plan than that.  
  ①此信译文如下:
  亲爱的:
  上船已八天,还不及对你细述我在加拿大女皇号这样的巨轮上的种种感想。事实上,我们颇为后悔乘坐这艘船而不是大莱公司的船。这是加拿大船,英国式而不是美国式的。因此船上无处不感到一种英国式的阴冷气氛,再加上北太平洋原有的阴冷空气,便更加不好受了。你不是告诉过我这是夏日吗?不错,可是除了难得见到的白色法兰绒上衣和白皮鞋之外,哪里还有什么夏日的迹象。走进客舱就会感到暖气开足的舒适,这又何足为奇;上了甲板,紧紧裹在帽子、大衣、厚实的围巾以至船用毯子中间才顶得住;放眼海面,只见灰暗的海水延伸到雾蒙蒙的天际,上面的苍穹同样是浓云密布的,不见一线的阳光或者彩云。你不是告诉过我这是盛夏的六月吗?
  文伯刚给我们出了个去当明星的主意,如能实现,艺术上成功之外还能发财。“去好莱坞干它三年,挣上百万金元”——他说再没有更妙的主意了。

  你的摩摩 二月七日

  你的摩摩
  三月十九日星四

  我等北京人①来谈过,才许走;这事情又是少不了的关键。我怎敢迷拗呢?眉眉,你耐着些吧,别太心烦了。有好戏就伴爹娘去看看,听听锣鼓响暂时总可忘忧。说实话,我也不要你老在火炉生得太热的屋子里窝着,这其实只有害处,少有好处;而况你的身体就要阳光与鲜空气的滋补,那比什么神仙药都强。我只收了你两回的信,你近来起居情形怎样,我恨不立刻飞来拥着你,一起翻看你的日记。那我想你总是为在远的摩摩不断的记着。陆医的药你虽怕吃,娘大约是不肯放松你的。据适之说,他的补方倒是吃不坏的。我始终以为你的病只要养得好就可以复原的;绝妙的养法是离开北京到山里去嗅草香吸清鲜空气;要不了三个月,保你变一只小活老虎。你生性本来活泼,我也看出你爱好天然景色,只是你的习惯是城市与暖屋养成的;无怪缺乏了滋养的泉源,你这一时听了摩摩的话否?早上能比先前早起些,晚上能比先前早睡些否?读书写东西,我一点也不期望你;我只想你在日记本上多留下一点你心上的感想。你信来常说有梦,梦有时怪有意思的;你何不闲着没事,描了一些你的梦痕来给你摩摩把玩?
  但是我知道我们都是太私心了,你来信只问我这样那样,我去信也只提眉短眉长,你那边二老的起居我也常在念中。娘过年想必格外辛苦,不过劳否?爸爸呢,他近来怎样,兴致好些否?糖还有否?我深恐他们也是深深的关念我远行人,我想起他们这几月来待我的恩情,便不禁泫然欲涕!眉,你我真得知感些,像这样慈爱无所不至的爹娘,真是难得又难得,我这来自己尝着了味道,才明白娘真是了不得,了不得!到我们恋爱成功日,还不该对她磕一万个响头道谢吗?我说:“恋爱成功”,这话不免有语病;因为这好像说现在还不曾成功似的。但是亲亲的眉,要知道爱是做不尽的,每天可以登峰,明天还一样可以造极,这不是缝衣,针线有造完工的一天。在事实上呢,当然俗话说的“洞房花烛夜”是一个分明的段落;但你我的爱,眉眉,我期望到海枯石烂日,依旧是与今天一样的风光、鲜艳、热烈。眉眉,我们真得争一口气,努力来为爱做人;也好叫这样疼惜我们的亲人,到晚年落一个心欢的笑容!
  我这里事情总算是有结果的。成见的力量真是不小,但我总想凭至情至性的力量去打开他,哪怕他铁山般的牢硬。今午与我妈谈,极有进步,现在得等北京人到后,方有明白结束,暂时只得忍耐。老金与L想常在你那里,为我道候,恕不另,梅花香柬到否?  
  ①“北京人”指张幼仪。当时她在北京。

  一九二八年十二月二十三日自陇海线途中

  宝贝:
  一转眼又是三天。西林今日到沪,他说一到即去我家。水果恐已不成模样,但也是一点意思。文伯去时,你有石榴吃了。他在想带些什么别致东西给你。你如想什么,快来信,尚来得及。你说要给适之写信,他今日已南下,日内可到沪。他说一定去看你。你得客气些,老朋友总是老朋友,感情总是值得保存的。你说对不?小蝶处五百两,再不可少,否则更僵。原来他信上也说两,好在他不在这“两”“元”的区别,而于我们却有分寸:可老实对他说,但我盼望这信到时,他已为我付银行。请你写个条子叫老何持去兴业(静安寺路)银行,问锡璜,问他我们帐上欠多少?你再告诉我,已开出节帐,到哪天为止,共多少?连同本月的房钱一共若干?还有少蝶那笔钱也得算上。如此连家用到十月底尚须清多少,我得有个数。帐再来设法弥补。你知道我一连三月,共须扣去三百元。大雨那里共三百元,现在也是无期搁浅。真是不了。你爱我,在这窘迫时能替我省,我真感谢。我但求立得直,以后即要借钱也没有路了,千万小心。我这几天上课应酬忙。我来说给你听:星一晚上有四个饭局之多。南城、北城、东城都有,奔煞人。星二徽音山上下来,同吃中饭,她已经胖到九十八磅。你说要不要静养,我说你也得到山上去静养,才能真的走上健康的路。上海是没办法的。我看样子,徽音又快有宝宝了。
  星二晚,适之家饯西林行,我冻病了。昨天又是一早上课。饭后王叔鲁约去看房子,在什方院。我和慰慈同去。房子倒是全地板,又有澡间;但院子太小,恐不适宜,我们想不要。并且你若一时不来,我这里另开门户,更增费用,也不是道理。关了房子,去协和,看奚若。他的脚病又发作了,不能动,又得住院两星期,可怜!晚上,××等在春华楼为适之饯行。请了三四个姑娘来,饭后被拉到胡同。对不住,好太太!我本想不去,但××说有他不妨事。××病后性欲大强,他在老相好鹣鹣外又和一个红弟老七生了关系。昨晚见了,肉感颇富。她和老三是一个班子,两雌争××,醋气勃勃,甚为好看。今天又是一早上课,下午睡了一晌。五点送适之走。与杨亮功、慰慈去正阳楼吃蟹、吃烤羊肉。八时又去德国府吃饭,不想洋鬼子也会逛胡同,他们都说中国姑娘好。乖,你放心!我决不拈花惹草。女人我也见得多,谁也没有我的爱妻好。这叫做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每天每夜都想你。一晚我做梦,飞机回家,一直飞进你的房,一直飞上你的床,小鸟儿就进了窠也,美极!可惜是梦。想想我们少年夫妻分离两地,实在是不对。但上海决不是我们住的地方。我始终希望你能搬来共享些闲福。北京真是太美了,你何必沾恋上海呢?大雨①的事弄得极糟。他到后,师大无薪可发,他就发脾气,不上课,退还聘书。他可不知道这并非亏待他一人,除了北大基金教授每月领薪,此外人人都得耐心等。今天我劝了他半天,他才答应去上一星期的课;因为他如其完全不上课,那他最初领的一二百元都得还,那不是更糟。他现住欧美同学会,你来个信劝劝他,好不好?中国哪比得外国,万事都得将就一些。你说是不是?奚若太太一件衣料,你得补来,托适之带,不要忘了。她在盼望。再有上月水电,我确是开了。老何上来,从笔筒下拿去了;我走的那天或是上一天,怎说没有?老太爷有回信没有?我明天去燕京看君劢。我要睡了。乖乖!
  我亲吻你的香肌。  
  ①大雨,指孙大雨(子潜)。

  摩
  星四

  ①原信未标明日期,据同年六月二十五日自巴黎一信内容和此信提及“昨天才写信”之语,可推定此信写于六月二十六日。

  那本戏是最出名的“情死”剧(Love-Death),Tristan与Isolde因为不能在这世界上实现爱,他们就死,到死里去实现更绝对的爱,伟大极了,猖狂极了,真是“惊天动地”的概念,“惊心动魄”的音乐。龙,下回你来,我一定伴你专看这戏,现在先寄给你本子,不长,你可以先看一遍。你看懂这戏的意义,你就懂得恋爱最高,最超脱,最神圣的境界;几时我再与你细谈。
  龙儿,你究竟认真看了我的信没有?为什么回信还不来?你要是懂得我,信我,那你决不能再让你自己多过一半天糊涂的日子;我并不敢逼迫你做这样,做那样,但如果你我间的恋情是真的,那它一定有力量,有力量打破一切的阻碍,即使得渡过死的海,你我的灵魂也得结合在一起——爱给我们勇,能勇就是成功,要大抛弃才有大收成,大牺牲的决心是进爱境唯一的通道。我们有时候不能因循,不能躲懒,不能姑息,不能纵容“妇人之仁”。现在时候到了,龙呀,我如果往虎穴里走(为你),你能不跟着来吗?
  我心思杂乱极了,笔头上也说不清,反正你懂就好了,话本来是多余的。
  你决定的日子就是我们理想成功的日子——我等着你的信号,你给W看了我给你的信没有?我想从后为是,尤是这最后的几封信,我们当然不能少他的帮忙,但也得谨慎,他们的态度你何不讲给我听听。
  照我的预算在三个月内(至多)你应该与我一起在巴黎!

  眉爱:
  只有十分钟写信,迟了今晚就寄不出。我现在在硖石了,与爸爸一同回来的,妈还留在上海,住在何家。今晚我与爸爸去山上①住,大约正式的“谈天”②该在今晚吧!我伯父日前中了“半肢疯”,身体半边不能活动,方才去看他,谈了一回:所以连写信的时间都没有了。
  眉:我还只是满心的不愉快,身体也不好,没有胃口,人瘦的凶,很多人说不认识了,你说多怪。但这是暂时的,心定了就好,你不必替吾着急。今天说起回北京,我说二十边,爸爸说不成,还得到庐山去哪!我真急,不明白他意思究竟是怎么样!快写信吧!
  今晚明天再写!祝你好,盼你信。(还没有!孙延杲的倒来了。)摩摩吻你  
  ①“去山上”,指去硖石的西山。
  ②“正式的‘谈天’”,是指对同徐志摩离婚后的张幼仪与徐家的关系,儿子积锴的抚养监护、家产分配等家庭大事,徐志摩同他父亲商决的正式谈话。

  摩摩 年初八

  汝摩 年初五

  摩 三月十四日

  Emma已不和他们同住,不合式,大小姐二小姐分了家了。当晚Emma也来了,她可也变了样,又老又丑,全不是原先巴黎、伦敦丰采,大为扫兴。
  第二天星期一,早去协和,先见思成。梁先生①的病情谁都不能下断语,医生说希望绝无仅有,神智稍为清宁些,但绝对不能见客,一兴奋病即变相。前几天小便阻塞,过一大危险,亦为兴奋。因此我亦只得在门缝里张望,我张了两次:一次正躺着,难看极了,半只脸只见瘦黑而焦的皮包着骨头,完全脱了形了,我不禁流泪;第二次好些,他靠坐着和思成说话,多少还看出几分新会先生的神采。昨天又有变象,早上忽发寒热,抖战不止。热度升至四十以上,大夫一无捉摸;但幸睡眠甚好,饮食亦佳。老先生实在是绞枯了脑汁,流干了心血,病发作就难以支持;但也还难说,竟许他还能多延时日。梁大小姐②亦尚未到。思成因日前离津去奉,梁先生病已沉重,而左右无人作主,大为一班老辈朋友所责备。彼亦面黄肌瘦,看看可怜。林大小姐③则不然,风度无改,涡媚犹圆,谈锋尤健,兴致亦豪;且亦能吸烟卷喝啤酒矣!  
  ①“协和”即北京协和医院,当时梁启超患病在该院住院治病。“思成”即梁思成,梁启超长子,当时在东北大学任教,来北平探视父病。“梁先生”指梁启超,字卓如,号任公,是徐志摩的老师。胡适在《追悼志摩》一文中称:“志摩是梁任公先生最爱护的学生”。徐志摩到北平后去医院探望他。梁启超此次病笃不起,稍后于1929年1月15日逝世。
  ②“梁大小姐”即梁启超长女令娴。
  ③“林大小姐”即梁思成的夫人林徽因(原名徽音)。林在二十年初曾随其父林长民(去英国前曾任民国临时参议院和众议院的秘书长,北详军阀政府的秘书长)去英国留学,徐志摩当时曾疯狂地向她求爱,以致1922年秋林徽因随父回国后,徐志摩也因此结束了他的留学生涯。

  日记大纲
  星一 松树胡同七号分脏,车站送行百子响,小曼掩耳朵。
  星二 睡至十二时正,饭车里碰见老韩,夜十二时到奉天,住日本旅馆。
  星三 早上大雪缤纷,独坐洋车进城闲逛,三时与韩同行去长春。车上赌纸牌,输钱,头痛。看两边雪景,一轮日。夜十时换俄国车吃美味柠檬茶。睡着小凉,出涕。
  星四 早到哈,韩待从甚盛。去懋业银行,予犹太鬼换钱买糖,吃饭,写信。

  摩吻
  十月二十九日

  一九二八年十月四日自孟买途中

  眉眉:
  接续报告,车又误点,二时半近三时才到老站。苦了王麻子直等了两个钟头,下车即运行李上船。舱间没你的床位大,得挤四个人,气味当然不佳。这三天想不得舒服,但亦无法。船明早十时开,今晚未有住处。文伯家有客住满,在
  君不在家,家中仅其夫人,不便投宿。也许住南开,稍远些就是,也许去国民饭店,好好的洗一个澡,睡一觉,明天上路。那还可以打电话给你。盼望你在家;不在,骂你。
  奇士林①吃饭,买了一大盒好吃糖,就叫他们寄了,想至迟明晚可到。现在在南开中学张伯苓②处,问他要纸笔写信,他问写给谁,我说不相干的,仲述③在旁解释一句:“顶相干的。”方才看见电话机,就想打,但有些不好意思。回头说吧,如住客栈一定打。这半天不见,你觉得怎样?好像今晚还是照样见你似的。眉眉,好好养息吧!我要你听一句话。你爱我,就该听话。晚上早睡,早上至迟十时得起身。好在扰乱的摩走了,你要早睡还不容易?初起一两夜许觉不便,但扭了过来就顺了。还有更要紧的一句话,你得照做。每天太阳好到公园去,叫lilia伴你,至少至少每两天一次!
  记住太阳光是健康唯一的来源,比什么药都好。
  我愈想愈觉得生活有改样的必要。这一时还是糊涂,非努力想法改革不可。眉眉你一定的听我话;你不听,我不乐!
  今晚范静生④先生请正昌吃饭,晚上有余叔岩⑤,我可不看了,文伯的新车子漂亮极了,在北方我所见的顶有taste⑥的一辆;内外都是暗蓝色,里面是顶厚的蓝绒,窗靠是真柚木,你一定欢喜。只可惜摩不是银行家,眉眉没有福享。但眉眉也有别人享不到的福气对不对?也许是摩的臭美?
  眉我临行不曾给你去看,你可以问Lilia、老金,要书七号⑦拿去。且看你,你连Maugham的“Rain”⑧都没有看哪。
  你日记写不写?盼望你写,算是你给我的礼,不厌其详,随时涂什么都好。我写了一忽儿,就得去吃饭。此信明日下午四五时可到,那时我已经在大海中了。告诉叔华⑨他们准备灯节热闹。别等到临时。眉眉,给你一把顶香顶醉人的梅花。  
  ①“奇士林”和后文中的“正昌”均为天津饭馆的字号。
  ②张伯苓(1876—1951),教育家。早年创办南开中学和南开大学,长期主政两校。1948年任国民政府考试院院长。
  ③仲述,即张彭春。他是张伯苓的胞弟。
  ④范静生,即范源濂(1877—1928),教育家。早年留学日本,民国初年任教育部次长,至教育总长,后辞职专事生物学研究。
  ⑤余叔岩(1890—1943),京剧演员,擅演老生戏。
  ⑥即风雅意味。
  ⑦七号,指北京石虎胡同七号的松坡图书馆。
  ⑧即英国小说家毛姆的《雨》。
  ⑨叔华,即凌叔华。

  一九二五年三月四日自北京

  我不愿意替你规定生活,但我要你注意缰子一次拉紧了是松不得的,你得咬紧牙齿暂时对一切的游戏娱乐应酬说一声再会,你干脆的得谢绝一切的朋友。你得彻底的刻苦,你不能纵容你的Whims①,再不能管闲事,管闲事空惹一身骚;也再不能发脾气。记住,只要你耐得住半年,只要你决意等我,回来时一定使你满意欢喜,这都是可能的;天下没有不可能的事——只要你有信心,有勇气,腔子里有热血,灵魂里有真爱。龙呀!我的孤注就押在你的身上了!  
  ①即“想怎样就怎样”。

  一九三一年六月十四日自北平

  我也到年纪了,再不能做大少爷,马虎过日,近来感受种种的烦恼,这都是生活不上正轨的缘故。曼,你果然爱我,你得想想我的一生,想想我俩共同的幸福;先求养好身体,再来做积极的事。一无事做是危险的,饱食暖衣无所用心,决不是好事。你这几个月身体如能见好,至少得赶紧认真学画和读些正书。要来就得认真,不能自哄自,我切实的希望你能听摩的话。你起居如何?早上何时起来?这第一要紧——生活革命的初步也。

  他根本不明白只要是两个人,他们的心就不可能完全同一。正因为这样才需要对于对方的尊重。爱情即使是最伟大的也不可能完全心心相印,毫无错位,最动人的爱情固然有心有灵犀脉脉相通的一面,又有互相冲突,互相磨擦、互相折磨的一面,一方面以对方为生命,一方面又以对方为挑剔甚至折磨的对象,这是正常的现象真正的爱情都既是心心相印,又心心相错的。所谓双方“完全”互相融化是一种空想,不是出于天真、就是出于不尊重对方的个性。
  很可惜,徐志摩连古典哲学的起码分析能力都没有。至于现代哲学他更是一窍不通。这不仅是徐志摩浪漫主义的局限,也是二、三十年代中国知识分子的局限。要是他生活在八十年代,中国的现代派诗人肯定会嘲笑他连起码的现代哲学常识都不具备。他们会很惊讶:难道他不知道人与人之间是很难沟通的?难道他不懂得:“他人是自己的地狱?”徐与陆的悲剧根源不完全在外部,更在他们的内心的缺乏自我分析的盲目性,这是二三十年代中国个性主义者的通病。如果读者不盲目地为徐志摩的又疯又痴的情感所俘虏,就可以看出,徐从一开始就无视他与陆小曼的不同个性,是不可能完全重合的。他怀着诗化又神圣化的空想,要求陆小曼作百分之百的奉献,这种理想本身就是可笑的,老实说,如果一个美国女权主义者来看徐志摩这种叨叨不休的天真的狂言,她可能会拍案而起谴责徐志摩不但是狂妄自私的,而且是大男子主义或者男性沙文主义的(Man Chauvinism),在爱情和婚姻中谁也不能指望对方牺牲自己的个性去“完全”满足对方。在狂热语言背后,实际上他把陆小曼放在人身依附的地位上。徐志摩以及当时的许多浪漫主义包括郭沫若、郁达夫,在他的散文和小说中所表现的潜意识莫不如此。
  五四时期以及二三十年代高唱恋爱神圣的诗人往往夸张自我感情的神圣而忽略了对女性人格独立的尊重。
  至今仍有不少文章停留在当年徐志摩、郭沫若的水平上。在谈及徐陆悲剧时,往往不是过分强调外部环境原因,就是片面强调陆小曼的道德责任。这恰恰证明浪漫主义的绚烂光华至今仍然掩盖着中国式的大男子主义,或男性沙文主义的幽灵。至今人们很少发出疑问:徐志摩如此坚定地追求自由恋爱,为什么并未得到幸福,相反,那些默默接受包办婚姻的作家如茅盾、叶圣陶、闻一多倒是享受了少有的持久的和谐的家庭欢乐。这是因为,他们不那么强烈要求对方完全奉献自己,而对方也没有陆小曼那样独立不羁的缺乏责任感的个性。
  可见,如果双方都是浪漫主义者,都浪漫地向往对方完全属于自己,成为自己的一部分。而无视或漠视那不属于自己的一部分,那就必然会感到恋爱神圣的理想的破灭,甚至责难对方。徐志摩最后给陆小曼的书信(1931年10月29日)就流露出这种情绪:

  摩问眉
  正月十三日

  一九三一年三月十六日自北平

  你的摩 十四日

  小曼:
  柏林第一晚。一时半。方才送C女士①回去,可怜不幸的母亲,三岁的小孩子只剩了一撮冷灰,一周前死的。她今天挂着两行眼泪等我,好不凄惨;只要早一周到,还可见着可爱的小脸儿,一面也不得见,这是哪里说起?他人缘倒有,前天有八十人送他的殡,说也奇怪,凡是见过他的,不论是中国人德国人,都爱极了他,他死了街坊都出眼泪,没一个不说的不曾见过那样聪明可爱的孩子。曼,你也没福,否则你也一定乐意看见这样一个孩儿的——他的相片明后天寄去,你为我珍藏着吧。真可怜,为他病也不知有几十晚不会阖眼,瘦得什么似的,她到这时还不能相信,昏昏的只似在梦中过活。小孩儿的保姆比她悲伤更切。她是一个四十左右的老姑娘,先前爱上了一个人,不得回音,足足的痴等这六七年,好容易得着了宝贝,容受他母性的爱;她整天的在他身上用心尽力,每晚每早为他祷告,如今两手空空的,两眼汪汪的,连祷告都无从开口,因为上帝待她太惨酷了。我今天赶来哭他,半是伤心,半是惨目,也算是天罚我了。  
  ①“C女士”指徐志摩的前妻张幼仪。1920年10月由美国转到英国剑桥大学继续留学,同年接妻子张幼仪到英国同住。1921年徐结识了林徽因,疯狂地向她求爱。林提出徐必 须先离婚才能与之相爱。为了赢得林的爱情,徐志摩在妻子生下第二个孩子德生(又名彼得,1922年2月24日生于柏林)后不到一月,于1922年3月与张离婚。两人离婚后,仍通讯不断,见面聚会时,也能友好相持。下文所说“三岁的小孩子”即徐的次子德生,1925年因病死在柏林。

  爱眉:
  你昨天的信更见你的气愤,结果你也把我气病了。我愁得如同见鬼,昨晚整宵不得睡。乖!你再不能和我生气。我近几日来已为家事气得肝火常旺,一来就心烦意躁,这是我素来没有的现象。在这大热天,处境已经不顺,彼此再要生气,气成了病,那有什么趣味?去年夏天我病了有三星期,今年再不能病了。你第一不可生气,你是更气不动。我的愁大半是为你在愁,只要你说一句达观话,说不生我气,我心里就可舒服。
  乖!至少让我俩心平意和的过日子,老话说得好,逆来要顺受。我们今年运道似乎格外不佳。我们更当谨慎,别带坏了感情和身体。我先几信也无非说几句牢骚话,你又何必认真,我历年来还不是处处依顺着你的。我也只求你身体好,那是最要紧的。其次,你能安心做些工作。现在好在你已在画一门寻得门径,我何尝不愿你竿头日进。你能成名,不论哪一项都是我的荣耀。即如此次我带了你的卷子到处给人看,有人夸,我心里就喜,还不是吗?一切等到我到上海再定夺。天无绝人之路,我也这么想,我计算到上海怕得要七月十三四,因为亚东等我一篇《醒世姻缘》的序,有一百元酬报,我也已答应,不能不赶成,还有另一篇文章也得这几天内赶好。
  文伯事我有一函怪你,也错怪了。慰慈去传了话,吓得文伯长篇累牍的来说你对他一番好意的感激话。适之请他来住。我现在住的西楼。
  老金他们七月二十离北平,他们极抱憾,行前不能见你。小叶婚事才过,陈雪屏后天又要结婚,我又得相当帮忙。上函问向少蝶帮借五百成否?
  竞处如何?至念。我要你这样来电,好叫我安心(北平电报挂号)。“董胡摩慰即回眉”七个字,花大洋七毛耳。祝你好。

  韩事未了,须迟一星期。我先走,今晚独去满洲里,后日即入西伯利亚了。这次是命定不得同伴,也好,可以省喘液,少谈天,多想,多写,多读。真倦,才在沙发上入梦,白天又沉西,距车行还有六个钟头叫我干什么去?
  说话一不通,原来机灵人,也变成了木松松。我本来就机灵,这来去俄国真像呆徒了。今早撞进一家糖果铺去,一位卖糖的姑娘黄头发白围裙,来得标致;我晓风里进来,本有些冻嘴,见了她爽性楞住了,楞了半天,不得要领,她都笑了。
  不长胡子真吃亏,问我哪儿来的,我说北京大学,谁都拿我当学生看。今天早上在一家钱铺子里一群犹太人,围着我问话,当然只当我是个小孩,后来一见我护照上填着“大学教授”,他们一齐吃惊,改容相待,你说不有趣吗?我爱这儿尖屁股的小马车,顶好要一个戴大皮帽的大俄鬼子赶,这满街乱跳,什么时候都可以翻车,看了真有意思,坐着更好玩。中午我闯进一家俄国饭店去,一大群涂脂抹粉的俄国女人全抬起头看我,吓得我直往外退出门逃走了。我从来不看女人的鞋帽,今天居然看了半天,有一顶红的真俏皮。寻书铺,不得。我只好寄一本糖书去,糖可真坏,留着那本书吧。这信迟四天可以到京,此后就远了,好好的自己保重吧,小曼,我的心神摇摇的仿佛不曾离京,今晚可以见你们似的,再会吧!
  摩 三月十二日

  你的丈夫摩二十二日

  一九二六年七月十七日自硖石

  以后的信,你得好好的收藏起来,将来或许有用,在你申冤出气时的将来,但暂时决不可泄漏,切切!

  贤妻如吻:
  多谢你的工楷信,看过颇感爽气。小曼奋起,谁不低头。但愿今后天佑你,体健日增。先从绘画中发见自己本真,不朽事业,端在人为。你真能提起勇气,不懈怠,不间断的做
  去,不患不成名。但此时只顾培养功力,切不可容丝毫骄矜。以你聪明,正应取法上上,俾能于线条彩色间见真性情,非得人不知而不愠,未是君子。展览云云,非多年苦工以后谈不到。小曼聪明有余,毅力不足,此虽一般批评,但亦有实情。此后各须做到一字①,拙夫不才,期相共勉。画快寄来,先睹为幸,此祝进步!  
  ①“一字”,似指专心如一的意思。

  一九三一年二月二十四日自北平

  至爱妻曼:
  到今天才得你第二封信,真是眼睛都盼穿了。我已发过六封信,平均隔日一封也不算少,况且我无日无时不念着你。你的媚影站在我当前,监督我每晚读书做工,我这两日常责备她何以如此躲懒,害我提心吊胆,自从虞裳说你腮肿,我曾梦见你腮肿得西瓜般大。你是错怪了亲爱的。至于我这次走,我不早说了又说,本是一件无可奈何事。我实在害怕我自己真要陷入各种痼疾,那岂不是太不成话,因而毅然北来。今日崇庆也函说:“母亲因新年劳碌发病甚详,我心里何尝不是说不出的难过。但愿天保佑,春气转暖以后,她可以见好。你,我岂能舍得。但思量各方情形,姑息因循大家没有好处,果真到了无可自救的日子那又何苦?所以忍痛把你丢在家里,宁可出外过和尚生活。我来后情形,我函中都已说及,将来你可以问胡太太即可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乖孩子,学校上课我也颇为认真,希望自励励人,重新再打出一条光明路来。这固然是为我自己,但又何尝不为你亲眉,你岂不懂得?至于梁家,我确是梦想不到有此一着;况且此次相见与上回不相同,半亦因为外有浮言,格外谨慎,相见不过三次,绝无愉快可言。如今徽音偕母挈子,远在香山,音信隔绝,至多等天好时与老金、奚若等去看她一次。(她每日只有两个钟头可见客)。我不会伺候病,无此能干,亦无此心思:你是知道的,何必再来说笑我①。我在此幸有工作,即偶尔感觉寂寞,一转眼也就过去;所以不放心的只有一个老母,一个你。还有娘始终似乎不十分了解,也使我挂念。我的知心除了你更有谁?你来信说几句亲热话,我心里不提有多么安慰?已经南北隔离,你再要不高兴我如何受得?所以大家看远一些,忍耐一些,我的爱你,你最知道,岂容再说。“I may not love you so passionately as before but I love all the more sincerely and truly for all those years.And may this brief separation bring about anothergush of passionate Love from both sides so that each of us will be willing to sacrifice for the wake of the other!②我上课颇感倦,总是缺少睡眠。明日星期,本可高卧,但北大学生又在早九时开欢迎会,又不能不去。现已一时过,所以不写了。今晚在丰泽园,有性仁、老郑等一大群。明晚再写,亲爱的,我热烈的亲你。  
  ①“至于梁家,……何必再来说笑我。”1930年冬,徐志摩“曾到沈阳探林徽因的病,……后来林遵志摩的意思,回到北京养病,于是徐志摩就住在她家中。”(陈从周:《徐志摩年谱》第86页)至第二年春,林在北京香山疗养肺病,梁思成在东北大学任教,徐有时去探望林。由于过去徐曾经向林热烈求爱,外界遂有“浮言”流传,以此引起陆小曼不悦,嘲讽徐志摩伺候病中的林徽因,徐不得不屡次婉言对陆剖白解释。
  ②这段英文意为:“我爱你可能不如从前那样热烈,但这些年来我的爱是更加诚挚,更加真心的。唯愿这次短暂的分离能使我俩再度迸发热烈的爱,甘心为对方献身!

  1925年3月3日——1925年6月25日
  1925年6月26日——1931年10月29日

  小龙我爱:
  真烦死人。至少还得一星期才能成行?明早有船到,满望幼仪来,见过就算完事一宗,转身就走。谁知她乘的是新丰船,十六日方能到此,她到后至少得费我两三天才能了事。故预期本月二十前才能走,至少得十天后才能见你,怎不闷死了我?同时你那里天天盼着我,又不来信,我独自在此连信札的安慰都得不到,真太苦了!你也不算算,怎的年内写了两封就不再写,就算寄不到,打往回,又有什么要紧。你摩摩在这里急。你知道不?明天我想给你一个电报,叫你立刻写信或是来电,多少也给我点安慰。眉眉,这日子没有你,比白过都不如。怎么我都不要,就要你。我几次想丢了这里。牟〔以下似有脱漏—注〕妻运虽则不好,但我此后艳福是天生的。我的太太不仅绝美,而且绝慧,说得活现,竟像对准了我只美又慧的小眉娘说的。你说多怪!又说:就我有以〔?〕白头到老,十分的美满,没有缺陷,也不会出乱子。我听了,不能不谢谢金口!眉眉,真的,我妈说的对,她说我太享福了!眉,我有福消受你吗?
  近来《晨报》不知道怎样,你看不看?江绍原盼望我有东西往回寄,但我如何有心思写?不但现在,就算这回事情办妥当了,回北京见了你,我哪还舍得一刻丢开你。能否提起心来写文章与否,很是问题,这怎好?而且这来,无谓的捱了至少一星期十天工夫。回京时编辑教书的任务,又逼着来,想起真烦。我真恨不得一把拖了你往山里一躲,什么人事都不问,单只你我俩细细的消受蜜甜的时刻!娘又该骂我了,明天再写。

  一九三一年七月四日自北平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六日自上海

  我心头平添了一块肉,
  这辈子算有了归宿!
  看白云在天际飞。
  听雀儿在枝上啼。
  忍不住感恩的热泪,
  我喊一声天,我从此知足!
  再不想望更高远的天国!

  你的顶亲亲的摩摩

  爱眉:
  我昨夜痧气,今日浑身酸痛;胸口气塞,如有大石压住,四肢瘫软无力。方才得你信颇喜,及拆看,更增愁闷。你责备我,我相当的忍受。但你信上也有冤我的话;再加我这边的情形你也有所不知。我家欺你,即是欺我:这是事实。我不能护我的爱妻,且不能护我自己:我也懊懑得无话可说。再加不公道的来源,即是自家的父亲,我那晚挺撞了几句,他便到灵前去放声大哭①。外厅上朋友都进来劝不住,好容易上了床,还是唉声叹气的不睡。我自从那晚起,脸上即显得极分明,人人看得出。除非人家叫我,才回话。连爸爸我也没有自动开口过。这在现在情势下,我又无人商量,电话上又说不分明,又是在热孝里,我为母亲关系,实在不能立即便有坚决表示:这你该原谅。至于我们这次的受欺压,(你真不知道大殓那天,我一整天的绞肠的难受。)我虽懦顺,决不能就此罢休。但我却要你和我靠在一边,我们要争气,也得两人同心合力的来。我们非得出这口气,小发作是无谓的。别看我脾气好,到了僵的时候,我也可以僵到底的。并且现在母亲已不在。我这份家,我已经一无依恋。父亲爱幼仪,自有她去孝顺,再用不到我。这次拒绝你,便是间接离绝我,我们非得出这口气。所以第一你要明白,不可过分责怪我。自己保养身体,加倍用功。我们还有不少基本事情,得相互同心的商量,千万不可过于懊恼,以致成病。千万千万!至于你说我通同他人来欺你,这话我要叫冤。上星期六我回家,同行只有阿欢和惺堂。他们还是在北站上车的,我问阿欢,他娘在哪里!他说在沧洲旅馆,硖石不去。那晚上母亲万分危险,我一到即蹲在床里,靠着她,真到第二天下午幼仪才来。(我后来知道是爸爸连去电话催来的。)我为你的事,从北方一回来,就对父亲说。母亲的话,我已对你说过,父亲的口气,十分坚决,竟表示你若来他即走。随后我说得也硬。他(那天去上海)又说,等他上海回来再说。所以我一到上海,心里十分难受,即请你出来说话,不想你倒真肯做人,竟肯去父亲处准备受冷肩膀。我那时心里十分感爱你的明大体。其实那晚如果见了面,也许可讲通(父亲本是吃软不吃硬的)。不幸又未相逢。连着我的脚又坏得寸步难移,因而下一天出门的机会也就没有。等到星六上午父亲从硖石来电话,说母亲又病重,要我带惺堂立即回去,我即问小曼同来怎样?他说“且缓,你先安慰她几句吧!”所以眉眉,你看,我的难才是难。以前我何尝不是夹在父母与妻子中间做难人,但我总想拉拢,感情要紧。有时在父母面上你不很用心,我也有些难过。但这一次你的心肠和态度是十分真纯而且坦白,这错我完全派在父亲一边。只是说来说去,碍于母丧,立时总不能发作。目前没有别的,只能再忍。我大约早到五月四日,迟到五月五日即到上海,那时我你连同娘一起商量一个办法,多可要出这口气。同时你若能想到什么办法,最好先告知我,我们可以及早计算。我在此仅有机会向沈舅及许姨两处说过。好在到最后,一支笔总在我手里。我倒要看父亲这样偏袒,能有什么好结果?谁能得什么好处?人的倔强性往往造成不必要的悲惨。现在竟到我们的头上了,真可叹!但无论如何,你得硬起心肠,先把此事放在一边,尤要不可过分责怪我。因为你我相爱,又同时受侮,若再你我间发生裂痕,那不正中了他人之计了吗?
  这点,你聪明人仔细想想,不可过分感情作用,记好了。娘听了我,想也一定赞同我的意见的。我仍旧向你我唯一的爱妻希冀安慰。  
  ①由于徐志摩的父亲对他和陆小曼的婚事不满,而陆对翁姑尊敬不够,因而在徐的母亲逝世后的丧事中,徐父不以小曼为媳妇,不邀其回硖石参与丧事,而对徐的前妻张幼仪仍以媳妇或养女看待,恩礼备至,每事有份其中,使徐和陆都处于尴尬境地,从而引起徐与父顶撞冲突,徐父到他母亲“灵前放声大哭”,徐在信中也有“我家欺你,即是欺我”等语。

  摩摩
  正月十四日

  眉:
  前天一信谅到,我已安到北平①。适之父子和丽琳来车站接我。胡家一切都替我预备好,被窝等等一应俱全。我的两件丝棉袍子一破一烧,胡太太都已替我缝好。我的房间在楼上,一大间,后面是祖望②的房,再过去是澡室,房间里有汽炉,舒适得很。温源宁要到今晚才能见,固此功课如何,都还不得而知;恐怕明后天就得动手工作。北京天气真好,碧蓝的天,大太阳照得通亮;最妙的是徐州以南满地是雪,徐州以北一点雪都没有。今天稍有风,但也不见冷。前天我写信后,同小郭去钱二黎处小坐,随后到程连士处(因在附近),程太太留吃点心,出门时才觉得时候太迟了些,车到江边跑极快,才走了七分钟,可已是六点一刻。最后一趟过江的船已于六点开走,江面上雾茫茫的只见几星轮船上的灯火。我想糟,真闹笑话了,幸亏神通广大,居然在十分钟内,找到了一只小火轮,单放送我过去。我一个人独立苍茫,看江涛滚滚,别有意境。到了对岸,已三刻,赶快跑,偏偏桔子篓又散了满地,狼狈之至。等到上车,只剩了五分钟,你说险不险!同房间一个救世军的小军官。同车相识者有翁詠霓③。车上大睡,第一晚因大热,竟至梦魇。一个梦是湘眉那猫忽然反了,约了另一只猫跳上床来攻打我:凶极了,我几乎要喊救命。说起湘眉要那猫,不为别的,因为她家后院也闹耗子,所以要她去镇压镇压。她在我们家,终究是客,不要过分亏待了她,请你关照荷贞等,大约不久,张家有便,即来携取的。我走后你还好否?想已休养了过来。过年是有些累;我在上海最苦是不够睡。娘好否?说我请安。硖石已去信否?小蝶墨盒及信已送否?大夏④六十元支票已送来否?来信均盼提及,电报不便,我或者不发了。此信大后日可到。你晚上睡得好否?立盼来信!常写要紧。早睡早起,才乖。  
  ①徐志摩为了脱离上海那个“销蚀筋骨,一无好处”的颓废的窝巢,应好友胡适的聘请,只身离沪,去北京任北京大学英文系教授,并在北京女分大学兼课,想“认真做事”。徐还屡次要求陆小曼去北平同住,好言相劝,苦苦哀求,陆始终不肯答应。从此他南北奔波频仍,仅1931年春夏“半年内往返八次之多,不遑宁处”。徐在北平期间,宿、食都在胡适家中。
  ②“祖望”,胡适之子。
  ③翁詠霓,即翁文灏(1889—1971),地质学家,后进入政界。
  ④大夏,即上海大夏大学。徐志摩曾在该校兼课。

  小曼:
  好几天没信寄你,但我这几天真是想家的厉害。每晚(白天也是的)一闭上眼就回北京,什么奇怪的花样都会在梦里变出来。曼,这西伯利亚的充军,真有些儿苦,我又晕车,看书不舒服,写东西更烦,车上空气又坏,东西也难吃,这真是何苦来。同车的人不是带着家眷便是回家去的,他们在车上多过一天便离家近一天,就只我这傻瓜甘心抛去暖和热闹的北京,到这荒凉境界里来叫苦!
  再隔一个星期到柏林,又得对付她①了;小曼,你懂得不是?这一来柏林又变了一个无趣味的难关,所以总要到意大利等着老头②以后,我才能鼓起游兴来玩;但这单身的玩,兴趣终是有限的,我要是一年前出来,我的心里就不同,那时倒是破釜沉舟的决绝,不比这一次身心两处,梦魂都不得安稳。  
  ①“她”,指徐志摩的前妻张幼仪。当时在柏林留学。
  ②“老头”,指印度诗人泰戈尔。他与徐志摩约定在意大利见面。

  至爱妻眉:
  今天是九月十九日,你二十八年前出世的日子,我不在家中,不能与你对饮一杯蜜酒,为你庆祝安康。这几日秋风凄冷,秋月光明,更使游子思念家庭。又因为归思已动,更觉百无聊赖,独自惆怅。遥想闺中,当亦同此情景。今天洵美等来否?也许他们不知道,还是每天似的,只有瑞午一人陪着你吞吐烟霞。①
  眉爱,你知我是怎样的想念你!你信上什么“恐怕成病”的话,说得闪烁,使我不安。终究你这一月来身体有否见佳?如果我在家你不得休养,我出外你仍不得休养,那不是难了吗?前天和奚若谈起生活,为之相对生愁。但他与我同意,现在只有再试试,你同我来北平住一时,看是如何。你的身体当然宜北不宜南!
  爱,你何以如此固执,忍心和我分离两地?上半年来去频频,又遭大故,倒还不觉得如何。这次可不同,如果我现在不回,到年假尚有两个多月。虽然光阴易逝,但我们恩爱夫妻,是否有此分离之必要?眉,你到哪天才肯听从我的主张?我一人在此,处处觉得不合式;你又不肯来,我又为责任所羁,这真是难死人也!
  百里那里,我未回信,因为等少蝶来信,再作计较。竞武如果虚张声势,结果反使我们原有交易不得着落,他们两造,都无所谓;我这千载难逢的一次外快又遭打击,这我可不能甘休!竞武现在何处,你得把这情形老实告诉他才是。
  你送兴业五百元是哪一天?请即告我。因为我二十以前共送六百元付帐,银行二十三来信,尚欠四百元,连本月房租共欠五百有余。如果你那五百元是在二十三以后,那便还好,否则我又该着急得不了了!请速告我。
  车怎样了?②绝对不能再养的了!
  大雨家贝当路那块地立即要出卖,他要我们给他想法。他想要五万两,此事瑞午有去路否?请立即回信,如瑞午无甚把握,我即另函别人设法。事成我要二厘五的一半。如有人要,最高出价多少,立即来信,卖否由大雨决定。
  明天我叫图南汇给你二百元家用(十一月份),但千万不可到手就宽,我们的穷运还没有到底;自己再不小心,更不堪设想。我如有不花钱飞机坐③,立即回去。不管生意成否。
  我真是想你,想极了。  
  ①翁瑞午在徐志摩死前一两年间,不仅是徐家日夕出入的座上客,而且是经常陪伴陆小曼一起吸食鸦片的烟侣,因而当时社会上乃有二人关系暧昧的“浮言”流传。徐逝世后,陆小曼得到翁瑞午的很多照顾,但他们一直没有正式结婚。
  ②徐志摩由于入不敷出,要求陆小曼不能再继续包养黄包车和车夫。
  ③徐志摩为经济困窘所迫,虽屡屡哀求陆小曼移居北平而不得,只得时时奔波于平沪间。为了节省路费,所以日夕不忘取得免费的机票,岂料就因为“有不花钱的飞机坐”,竟在写过此信不久的1931年11月19日遇空难而丧生。

  摩 三月四日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日自北京

  一九二六年二月十七日自上海

  摩 三月十日早三时

  摩吻 十月十日

  摩 一九二五年三月三日

  爱妻:
  昨天大群人出城去玩。歆海一双,奚若一双,先到玉泉。泉水真好,水底的草叫人爱死,那样的翡翠才是无价之宝。还有的活的珍珠泉水,一颗颗从水底浮起,不由得看的人也觉得心泉里有灵珠浮起。次到香山,看访徽音,养了两月,得了三磅,脸倒叫阳光逼黑不少,充印度美人可不乔装。归途上大家讨论夫妻。人人说到你,你不觉得耳根红热吗?他们都说我脾气太好了,害得你如此这般。我口里不说,心想我曼总有逞强的一天,他们是无家不冒烟,这一点我俩最沾光,也不安烟囱,更不说烟。这回我要正式请你陪我到北京来,至少过半个夏。但不知你肯不肯赏脸?景任十分疼你,因此格外怪我,说我老爷怎的不做主。话说回来,我家烟虽不外冒,恰反向里咽,那不是更糟糕更缠牵?你这回西湖去,若再不带回一些成绩,我替你有些难乎为颜,奋发点儿吧,我的小甜娘!也是可怜我们,怎好不顺从一二?我方才看到一首劝孝,词意十分恳切,我看了,有些眼酸,因此抄一份给你,相期彼此共勉。
  蒋家房子事,已向小蝶谈过否?何无回音?我们此后用钱更应仔细。蔗青那里我有些愁,过节时怕又得淹蹇,相差不过一月,及早打点为是。
  娘一人守家多可怜,但我希望你游西湖心快活,身体强健。

  唉!家里有电报去,堂上知道了更不知怎样的悲惨,急切又没有相当人去安慰他们,真是可怜!曼!你为我写封信去吧,好么?听说泰戈尔也在南方病着,我赶快得去,回头老人又有什么长短,我这回到欧洲来,岂不是老小两空!而且我深怕这兆头不好呢。
  C可是一个有志气有胆量的女子,她这两年来进步不少,独立的步子已经站得稳,思想确有通道,这是朋友的好处,老K的力量最大,不亚于我自己的。她现在真是“什么都不怕”,将来准备丢几个炸弹,惊惊中国鼠胆的社会,你们看着吧!
  柏林还是旧柏林,但贵贱差得太远了,先前花四毛现在得花六元八元,你信不信?
  小曼,对你不起,收到这样一封悲惨乏味的信,但是我知道你一定生气我补这句话,因为你是最柔情不过的,我掉眼泪的地方你也免不了掉,我闷气的时候你也不免闷气,是不是?
  今晚与C看茶花女的乐剧解闷,闷却并不解。明儿有好戏看,那是萧伯纳的Jean Darc(《圣女贞德》),柏林的咖啡(叫Macca)真好,Peach Melba①也不坏,就是太贵。
  今年江南的春梅都看不到,你多多寄些给我才是!  
  ①即蜜桃面包。

  一九三一年四月二十七日自硖石

  一九三一年十月一日自北平

  小龙:
  你知道我这次想出去也不是十二分心愿的,假定老翁的信早六个星期来时,我一定绝无顾恋的想法走了完事①;但我的胸坎间不幸也有一个心,这个跪弱的心又不幸容易受伤,这回的伤不瞒你说又是受定的了,所以我即使走也不免咬一咬牙齿忍着些心痛的。这还是关于我自己的话;你一方面我委实有些不放心,不是别的,单怕你有限的勇气敌不过环境的压迫力,结果你竟许多少不免明知故犯,该走一百里路也只能走满三四十里,这是可虑的。  
  ①徐志摩与陆小曼相爱的事,在陆的丈夫王赓知情以后,二人处于非常尴尬难堪的境地。1925年初正巧泰戈尔写信给徐志摩,约他去意大利会晤,于是这年3月10日徐就走上了欧游之途。信中所说:“这次想出去……”即指这次旅欧之行,“老翁的信”即指泰戈尔的来信。在徐旅欧期间陆小曼为与徐志摩相爱事,同丈夫及亲生父母的矛盾激化,电召徐急归,徐于1925年7月回国。陆小曼于1926年与王赓离婚,同年10月3日与徐志摩结婚。

  你再不可含糊,你再不可因循,你成人的机会到了,真的到了。他(按:其夫王赓)已经把你看作泼水难收,当作生客们的面前,尽量的羞辱你;你再没有志气也不该犹豫了。……我是等着你,天边也去,地角也去,……听着,你现在的选择,一边是苟且暧昧的图生,一边是认真的生活;一边是肮脏的社会,一边是光荣的恋爱;一边是无可理喻的家庭,一边是海阔天空的世界与人生;一边是你种种的习惯,寄妈舅母,各类的朋友,一边是我与你的爱……你如果真爱我,不能这样没胆量,恋爱本是光明事,为什么要这样子偷偷的,多不痛快。

  一九三一年三月十九日自北平

  我尝一尝莲瓣,回味曾经的温存
  那阶前不卷的重
  掩护着销魂的欢恋,
  我又听着你的盟言:
  “永远是你的,我的身体,我的灵魂。”

  眉眉:简直的热死了,昨夜还在西山上住。又病了,这次的病妙得很,完全是我眉给我的。昨天两顿饭也没有吃,只吃了一盆蒸馄饨当点心,水果和水倒吃了不少;结果糟透了。不到半夜就发作;也和你一样,直到天亮还睡不安稳。上面尽打嗝儿,胃气直往上冒,下面一样的连珠。我才知道你屡次病的苦。简直与你一模一样,肚子胀,胃气发,你说怪不怪?今天吃了一顿素餐,肚又胀了。天其实热不过,躲在屋子里汗直流。这样看来,你病时不肯听话,也并不是你特别倔强;我何尝不知道吃食应该十分小心,但知道自知道,小心自不小心,有什么办法?今晚我们玩西湖去,明早六时坐长途汽车去天目山,约正午可到。这回去本不是我的心愿,但既然去了,我倒盼望有一两天清凉日子过,多少也叫我动身北归以前喘一喘气。想起津浦的铁篷车其实有些可怕。天目的景致另函再详。适之回爸爸的信到了,我倒不曾想到冯六有这层推托。文伯也好,他倒是我的好友。但适之何以托蒋梦麟①代表,我以为他一定托慰慈的。梦麟已得行动自由吗?
  昨天上海邮政罢工,你许有信来,我收不到。这恐怕又得等好几天,天目回头,才能见到我爱的信,此又一闷。我到上海,要办几桩事。一是购置我们新屋里的新家具。你说买什么的好?北京朱太太家那套藤的我倒看的对,但卧房似乎不适宜。床我想买Twin②的,别致些。你说哪样好?赶快写回信,许还来得及。我还得管书屋的布置:这两件事完结,再办我们的订婚礼品。我想就照我们的原议,买一只宝石戒,另配衣料。眉乖!你不知道,我每天每晚怎样急的要回京,也不全为私。《晨报》老这托人也不是事,不是?但老太爷看得满不在乎,只要拉着我伴他,其实呢,也何尝不应该,独生儿子在假期中难得随侍几天。无奈我的神魂一刻不得眉在左右,便一刻不安。你那里也何尝不然?老太爷若然体谅,正应得立即放我走哩。按现在情形看来,我们的婚期至早得在八月初。因为南方不过七月半,不会天凉。像这样天时,老太爷就是愿意走,我都要劝阻他的。并且家祠屋子没有造起,杂事正多着哩!
  乖囡!你耐一点子吧。迟不到月底,摩摩总可以回到“眉轩”来温存我唯一的乖儿。这回可不比上次,眉眉,你得好好替我接风才是。老金他们见否?前天见一余寿昌,大骂他,骂他没有脑筋。堂上都好否?替我叩安。写不过二纸,满身汗已如油,真不了。这天时便亲吻也嫌太热也?但摩摩深吻眉眉不释。  
  ①蒋梦麟(1886—1964),当时为北京大学教授及代理校长。
  ②即“成对”。

  下午望见有名的岛山,但海上看不见飞鸟。方才望见一列的灯火,那是长崎,我们经过不停。明日可到神户,有济远来接我们,文伯或许不上岸。我大概去东京,再到横滨,可以给你寄些小玩意儿,只是得买日本货,不爱国了,不碍吗?
  我方才随笔写了一短篇《卞昆冈》①的小跋,寄给你,看过交给上沅付印,你可以改动,你自己有话的时候不妨另写一段或是附在后面都可以。只是得快些,因为正文早已印齐,等我们的序跋和小鹣的图案了,这你也得马上逼着他动手,再迟不行了!再伯生他们如果真演,来请你参观批评的话,你非得去,标准也不可太高了,现在先求有人演,那才看出戏的可能性,将来我回来,自然还得演过。不要忘了我的话。同时这夏天我真想你能写一两个短戏试试,有什么结构想到的就写信给我,我可以帮你想想,我对于话戏是有无穷愿望的,你非得大大的帮我忙,乖囡!
  你身体怎样,昨天早起了不太累吗?冷东西千万少吃,多多保重,省得我在外提心吊胆的!
  妈那里你去信了没有?如未,马上就写。她一个人在也是怪可怜的。爸爸、娘大概是得等竞武信,再定搬不搬;你一人在家各事都得警醒留神,晚上早睡,白天早起,各事也有个接洽,否则你迟睡,淑秀也不早起,一家子就没有管事的人了,那可不好。
  文伯方才说美国汉玉不容易卖,因为他们不承认汉玉,且看怎样。明儿再写了,亲爱的,哥哥亲吻你一百次,祝你健安。  
  ①《卞昆冈》是徐志摩与陆小曼合著的一部剧本。

  摩 六月十六日

  至亲爱的小眉:
  昨晚发信后,正在踌躇,怎样给你去电。今早上你的电从硖石转了来。我怎不知道你急?我的眉眉!盼望我的复电可以给你些安慰。我的信想都寄到,“蓝信”英文的十封,中文的一封,此外非蓝信不编号的不知有多少封。除了有一天没有写,总算天天给我眉作报告的。白天的事情其实是太平常。一天足写。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多,梦不很有,有也记不清,将来还是看你的吧。今天我得到消息,更觉得愁了,张女士坐新丰轮来,要二月二十七日才从天津开,真把我肚子都气瘪。这来她至少三月一二才能到,我得呆着在这里等,你说多冤!方才我又对爸爸提了,我说眉急的凶,我想走了。他说,他知道,但是没办法,总得等她到后,结束了才能走,否则你自己一样不安心不是;北京那里你常有信去,想也不至过分急。所以我只得耐心等,这是一个不快消息。第二件事叫我操心的,是报上说李景林打了胜仗,又逼近天津了,这可不是玩,万一京津路再像上回似的停顿起来,那怎么好?我们只能祷告天帮忙着我们:一,我们大家圆满解决;二,我们及早可以重聚,不至再有麻烦。眉你怎不来信?你说我在上海过最干枯的日子,连你的信都见不着,怎过得去?
  眉眉,我们尝受过的阻难也不少了,让我们希望此后永远是平安。我倒也不是完全为我们自己着想,为两边的高堂是真的。明明走了,前两天唐有壬、欧阳予倩走,我眼看他们一个个的往回走。就只我落在背后,还有满肚子的心事,真是无从叫苦。英国的赔款委员全到了,开会在天津,我一定拉适之同走。回头再接写!

  一九二五年三月三日自北京

  摩祝眉喜 年初六

  一九二六年七月九日自硖石

  爱眉:
  昨天在Rose家见三伯母,她又骂我不搬你来;骂得词严义正,我简直无言答对!离家已一星期,你还无信,你忙些什么?文伯怎样了?此地朋友都关切,如能行动,赶快北来,根本调理为是。奚若已到南京,或去上海看他。节前盼能得到薪水,一有即寄银行。
  我家真算糊涂,我的衣服一共能有几件?此来两件单哔叽都不在箱内!天又热,我只有一件白大褂,此地做又无钱,还有那件羽纱,你说染了再做的,做了没有?
  我要洵美(姜黄的)那样的做一件。还有那匹夏布做两件大褂,余下有多,做衫裤,都得赶快做。你自己老爷的衣服,劳驾得照管一下。我又无人可商量的。做好立即寄来等穿,你们想必又在忙唱①,唱是也得到北京来的。昨晚我看几家小姐演戏,北京是演戏的地方,上海不行的,那有什么法子!
  今晚在北海,有金甫、老邓、叔华、性仁,风光的美不可言喻。星光下的树你见过没有?还有夜莺;但此类话你是不要听的,我说也徒然。硖石有无消息,前天那飞信是否隔一天到?
  你身体如何?在念。  
  ①“忙唱”,指陆小曼在上海忙于客串演戏,并与一班伶人朋友的频繁交往。

  但我不能说你负,更不能猜你变;
  我心头只是一片柔,
  你是我的!我依旧,
  将你紧紧的抱搂;
  除非是天翻,但我不能想象那一天!

  眉眉:
  我说些笑话给你听:这一个礼拜每晚上,我都躲懒,穿上中国大褂不穿礼服,一样可以过去。昨晚上文伯说:这是星期六,咱们试试礼服吧。他早一个钟头就动手穿,我直躺着不动,以为要穿就穿,哪用着多少时候。但等到动手的时候,第一个难关就碰到了领子;我买的几个硬领尺寸都太小了些,这罪可就受大了,而且是笑话百出。因为你费了多大劲把它放进了一半,一不小心,它又out①了!简直弄得手也酸了,胃也快翻了,领子还是扣不进去。没法想,只得还是穿了中国衣服出去。今天赶一个半钟点前就动手,左难右难,哭不是,笑不是的麻烦了足足一个时辰,才把它扣上了。现在已经吃过饭,居然还不闹乱子,还没有out!这文明的麻烦真有些受不了。到美国我真想常穿中国衣,但又只有一件新做的可穿,我上次信要你替我去做,不知行不?
  海行冷极了,我把全副行头都给套上,还觉得凉。天也阴凄凄的不放晴;在中国这几天正当黄梅,我们自从离开日本以来简直没有见过阳光,早晚都是这晦气脸的海和晦气脸的天。甲板上的风又受不了,只得常常躲在房间里。唯一的消遣是和文伯谈天。这有味!我们连着谈了几天了,谈不完的天。今天一开眼就——喔,不错,我一早做一个怪梦,什么Freddy②叫陶太太拿一把根子闹着玩儿给打死了——一开眼就捡到了society ladies③的题目瞎谈,从唐瑛讲到温大龙(one dollar④),从郑毓秀讲到小黑牛。这讲完了,又讲有名的姑娘,什么爱之花、潘奴、雅秋、亚仙的胡扯了半天。这讲了,又谈当代的政客,又讲银行家、大少爷、学者,学者们的太太们,什么都谈到了。曼!天冷了,出外的人格外思家。昨天我想你极了,但提笔写可又写不上多少话;今天我也真想你,难过得很,许是你也想我了。这黄梅时阴凄的天气谁不想念他的亲爱的?
  你千万自己处处格外当心——为我。
  文伯带来一箱女衣,你说是谁的?陈洁如你知道吗?蒋介石的太太,她和张静江的三小姐在纽约,我打开她箱子来看了,什么尺呀,粉线袋,百代公司唱词本儿、香水、衣服,什么都有。等到纽约见了她,再作详细报告。
  今晚有电影,Billie Dove⑤的,要去看了。  
  ①即“出来”。
  ②Freddy,通译弗莱迪。
  ③即上流社会贵夫人。
  ④即一美元。
  ⑤Billie Dove,通译比利·戴维。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六日自上海

  你的亲摩
  六月二十五日

  汝摩 二月二十四日

  一九三一年十月二十二日自北平

  堂上请安。
  摩摩问侯 元宵前夜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四日自满洲里途中

  我来扬子江买一把莲蓬
  手剥一层层的莲衣,
  看江鸥在眼前飞,
  忍含着一眼悲泪,——
  我想着你,我想着你,啊小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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